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地悬在走廊上方,红光一遍遍扫过五张惨白的脸,空气中还残留着少年吐出的血腥味,浓稠又压抑。指尖沾着未干的血迹,温热早已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左奇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插进头发里,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肩膀剧烈抖动。方才陈浚铭呕出鲜血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少年苍白的脸、蜷缩抽搐的身子、带着哭腔喊疼的模样,一刀刀剐着他的心脏。
“是我不好……当初明明最先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却以为只是闹脾气,忙着围着别人转,把他丢在一边挨饿熬夜,把他的胃硬生生熬坏……”他哽咽着喃喃自语,满心都是无法排解的悔恨。
张桂源靠着栏杆,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滑落。他从前最细心,总记得陈浚铭肠胃虚弱,三餐必须按时吃,生冷辛辣半点都不让碰。可那段日子,他满心都放在另一个女生身上,再也没有过问过陈浚铭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胃疼失眠的时候,也没有陪在他身边。
“我本该护住他的,本该察觉到他抑郁缠身,可我全都忽略了,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垮掉,疼到吐血才幡然醒悟。”
张函瑞攥紧手里空了的药瓶,指尖泛白。他学过基础医护知识,清楚长期情绪压抑、饮食紊乱会造成多么严重的胃损伤,可当初被偏见蒙蔽双眼,从未主动留意过陈浚铭的身体状况。直到看见那一口鲜血,才惊觉少年的内脏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他一遍遍自责,若是早点发现躯体化症状,早点强制调理肠胃,也不会走到胃出血吐血这一步。
王橹杰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可怕,眼底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抢救室大门。沉默的外表下是翻涌的痛苦与自责,他习惯默默守护,却在那段时间里,沉默地选择了冷落,没有主动靠近孤独崩溃的陈浚铭,任由他一个人在深夜忍受胃痛与抑郁的双重折磨。
陈奕恒站在最前方,脊背绷得笔直,下颚紧绷,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怀里还残留着少年虚弱颤抖的触感,嘴角血迹、冷汗浸湿的发丝、疼到涣散的眼神,牢牢刻在他心底。他是最先带头转移偏爱的人,也是亲手将陈浚铭推入深渊的元凶,一想到少年无数个深夜饿着肚子,抱着绞痛的胃独自流泪、自残疗伤,心口就像是被反复撕裂。
漫长的抢救时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推门走出,神情凝重:“病人重度胃黏膜撕裂出血,加上长期重度抑郁引发严重躯体化,身体损耗极大,情绪波动不能过大,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后续心理疏导必须跟上,不然很容易再次出现危险。”
五人连忙冲上前,看着病床上静静躺着的陈浚铭。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手腕上还留着浅浅的自残疤痕,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眉头即便在昏睡中,也依旧紧紧蹙着,时不时会无意识地轻轻蹙眉,像是还在忍受胃部的绞痛。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陈浚铭缓缓睁开眼,视线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围在床边的五人身上。胃部隐隐传来钝痛,牵扯着浑身无力,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委屈撒娇,只是淡淡移开目光,眼神空洞麻木,带着疏离的疲惫。
“铭铭,还疼吗?”陈奕恒放轻语调,小心翼翼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
少年轻轻摇头,嗓子干涩沙哑,声音微弱:“还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怨怼,没有委屈,也没有期待,平淡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左奇函红着眼,趴在床边:“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们寸步不离守着你,按时给你养胃,陪着你做心理治疗,再也不会让你疼,再也不会冷落你。”
陈浚铭垂着眼,看向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轻声开口:“不用费心思了。”
“胃坏了,心里也烂透了,治不好的。”
一句话,让五人瞬间红了眼眶。
张桂源拿温水递到他唇边,耐心喂他喝下:“可以治好的,我们慢慢养,一年不行就十年,我们陪着你一点点恢复,抑郁也好,胃病也罢,我们都陪着你熬过去。”
“熬不过去的。”陈浚铭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惨淡,“当初我胃疼睡不着,整夜反酸干呕,一个人缩在房间里疼得打滚的时候,你们在陪着别人说笑;我抑郁发作,控制不住伤害自己的时候,你们满心都是旁人;我饿到反胃,吃不下一口饭的时候,没有人过问我难不难受。”
“最疼的那些时刻,你们都不在。现在伤口流血了,身体垮掉了,你们再来弥补,太晚了。”
胃部骤然又是一阵绞痛,陈浚铭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捂住小腹,脸色瞬间更白。张函瑞立刻上前调整输液速度,拿出解痉药物,轻声安抚,可少年只是咬着唇,默默忍着疼,不肯再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
往后住院休养的日子,五人轮流二十四小时贴身陪护。
严格按照医嘱搭配软烂养胃的流食,一口一口耐心喂他进食;夜里只要他眉头一皱,立刻起身按摩胃部,缓解痉挛疼痛;心理医生定期过来疏导,他们就在一旁安静陪着,顺着少年的情绪轻声安抚;时时刻刻盯着他的手腕,杜绝一切自残的可能,不敢让他独处半秒钟。
他们推掉所有社交,断绝和那个女生一切往来,把全部的时间、温柔、耐心都倾注在陈浚铭身上,卑微又小心翼翼地讨好弥补。
可陈浚铭始终淡淡的。
会乖乖吃饭、乖乖配合治疗、任由他们照顾自己的身体,却再也不会对他们展露笑意,不会主动靠近撒娇,不会黏着他们寻求拥抱。夜里胃痛惊醒,也只会独自蜷缩着,默默忍受,不会再像那晚吐血崩溃时,哭着喊哥哥求安慰。
偶尔情绪低落,抑郁涌上心头,他会望着窗外发呆,一言不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灰暗。五人只能默默陪在一旁,不敢打扰,满心酸涩与愧疚。
某次深夜,陈浚铭胃病复发,疼得浑身冒冷汗,差点再次呕血。稳住状况后,陈奕恒抱着浑身虚弱的少年,埋在他的发顶,声音哽咽:“铭铭,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别把我们彻底推开。”
陈浚铭靠在他怀里,呼吸浅浅,沉默许久,低声回道:“我没有推开你们,只是我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你们了。”
“被冷落的那些日子,疼到吐血的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份喜欢,就跟着流出去的血一起,没了。”
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
五人望着怀里破碎的小孩,心里无比清楚:
他们可以养好他身上的胃病,抚平皮肉的伤痕,却永远无法修补他心底裂开的缝隙,无法唤回曾经那个热烈爱着他们的少年。
往后漫长余生,他们只能守着满身病痛、被抑郁困住的陈浚铭,用一辈子的卑微与愧疚,日复一日赎罪。
迟来的救赎永远填不上过往的伤痛,这份用鲜血换来的悔恨,将会伴随他们一生,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