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度抑郁从来不止心情不好。
它会吞掉情绪,最后吞掉身体。
自从那晚独处崩溃过后,陈浚铭开始严重躯体化。
最先出现的是失眠。
他彻底睡不着了。
哪怕闭着眼静静躺着,脑子也是一片混沌的沉重,整夜整夜浅眠、梦魇、惊醒。好不容易眯过去几分钟,梦里也全是被冷落、被抛下、五人围着别人说笑的画面。
惊醒时浑身冷汗,心跳急促发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然后是食欲不振。
嘴巴发苦、胃里持续翻涌恶心,看着饭菜就生理性反胃,一口都咽不下去。
一整天下来,最多抿两口温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脸颊凹陷,眼窝发青,皮肤白得透明,手腕细得一折就断。
五人看着他一天天垮下去,心脏每天都被凌迟千万遍。
以前吃饭,陈浚铭最乖最能吃,会撒娇抢他们碗里的菜,会甜甜的说哥哥我还要。
现在摆在他面前热腾腾的饭菜,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张桂源端着温热的粥,蹲在他面前,声音轻得像哄易碎的珍宝:“铭铭,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吃完我们不逼你了。”
陈浚铭静静摇头,喉咙发紧,轻声道:“……恶心。”
只是两个字,就让五人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太清楚了。
这不是挑食,不是任性。
是抑郁压垮了他的身体,是长期情绪内耗拖垮了他所有机能。
张函瑞查遍所有资料,买尽了温和养胃、舒缓神经的药和营养品,每天准时帮他测体温、看状态、缓解焦虑,指尖永远是抖的。
他看着少年安静坐着、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的样子,无数次躲在角落无声掉泪。
是他们把好好的人,逼成了这样。
随之而来的,是全身性躯体疼痛。
无休无止的头痛、心慌、四肢酸软、后背发寒。
明明没有生病,却全身每一寸骨头都酸痛无力,稍微动一下就眩晕欲吐。
某次上午集体课堂,大家都在安静听课。
陈浚铭坐着坐着,脑袋骤然一阵剧烈眩晕,眼前发黑,浑身脱力,身体猛地一晃。
“铭铭!”
陈奕恒反应最快,瞬间伸手稳稳捞住他发软的身体,心脏吓得骤停。
少年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呼吸浅浅的,脸色惨白如纸,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微弱得气若游丝:“……好疼。”
头疼、心疼、浑身都疼。
是长期压抑积攒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痛。
五人再也顾不上课堂,直接抱起陈浚铭离场,全程慌张、手抖、步伐慌乱。
从前高高大大、爱闹爱笑、活力满满的少年,
现在轻得像一片枯叶,一抱就碎。
回到宿舍,他们小心翼翼把他放在床上。
陈浚铭蜷缩着身子,额头冒着冷汗,眉头死死蹙着,难受得无意识轻颤。
“难受……”
他不会闹,不会哭,只会小声、气弱地吐出两个字。
左奇函跪在床边,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褥上:“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受……对不起铭铭,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把你害成这样……”
王橹杰褪去所有沉默偏执,整夜坐在床沿,攥着他冰凉的小手,一点点搓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发冷的四肢。
只要陈浚铭眉头皱一下,他就紧绷一次神经,整夜不敢合眼,一瞬不离。
夜里是躯体化最严重的时候。
陈浚铭会频繁惊醒,心慌心悸,呼吸急促,浑身冒冷汗,胃里绞痛不止。
每一次难受发作,他都只是安静蜷缩,咬着唇不吭声,硬生生自己扛。
他已经习惯了难受没人管、崩溃没人哄、疼痛没人在意。
可现在,五个人整夜整夜陪着他熬。
他醒一次,他们安抚一次。
他疼得发抖,他们轮流热敷、按摩、顺气、哄他呼吸。
他恶心反胃,他们立刻备好温水、纸巾,耐心擦拭,温柔顺着他的后背。
陈奕恒整夜半靠着床头,让他窝在自己怀里睡。
少年虚弱地靠在他心口,浅浅喘息,偶尔无意识呢喃难受。
陈奕恒低头贴着他发顶,嗓音沙哑破碎,一遍遍低声忏悔:
“对不起,铭铭。
以前你夜里怕黑、怕孤单、怕难受,我们永远第一时间陪着你。
后来我们忙着爱别人,
把你一个人丢在黑暗里,熬了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夜晚。”
“是我们不配被你喜欢。
是我们该死。”
连续几天几乎不进食、整夜失眠,让陈浚铭的身体越来越虚。
这天凌晨,他又一次惊醒,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眼前发黑,整个人软软倒下去。
“铭铭!!”
五人彻底慌疯了。
看着他虚弱闭着眼、呼吸微弱、浑身冰凉的样子,五人彻底崩溃。
左奇函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张桂源浑身发抖,张函瑞急得手忙脚乱,王橹杰眼底猩红嗜血。
陈奕恒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少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我们不要任何弥补、任何原谅了。
只要他好好活着。
只要他不疼、不难受、不再彻夜崩溃。
我用余生所有,换他平安。”
从这天起,
五人彻底断绝所有社交、所有外人接触。
学校请假、活动全退、彻底封闭所有外界纷扰。
二十四小时贴身轮班陪护。
有人负责喂饭、有人负责物理舒缓疼痛、有人负责整夜守夜、有人负责调理身体、有人寸步不离抱着他给他安全感。
他们不敢让他独处一秒。
不敢让他情绪低落一秒。
不敢让他再受半分疼痛。
可无论他们多温柔、多卑微、多拼命弥补。
陈浚铭始终安静、麻木、淡然。
会乖乖被抱着、乖乖被喂饭、乖乖被照顾。
却永远没有笑意、没有依赖、没有温度。
他会听话,
但再也不会动心。
他会活着,
但再也不会热烈、不会明媚、不会满眼是他们。
五人夜夜守着熟睡的破碎少年,看着他手腕浅浅的旧痕,看着他发青的眼窝,看着他单薄易碎的身形。
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终身不可逆。
有些爱意凉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他们往后余生,
没有圆满,没有和解,没有偏爱相守。
只有无尽无尽的、
日复一日的、永远来不及的赎罪。
守着他、护着他、陪着他疼、陪着他熬。
直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