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光惨白刺目,照得陈浚铭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也照得五人心脏寸寸碎裂。
张函瑞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碘伏,蹲在少年面前,屏住呼吸,不敢有半点用力。指尖刚触到他带着伤痕的皮肤,陈浚铭就下意识轻轻瑟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麻木的抵触,是太久没人好好温柔待他,早已不习惯亲近。
“轻轻的……不疼。”张函瑞声音哽咽,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板上,“铭铭,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我们真的来的太晚了……”
从前他们连他指尖擦破一点皮都会紧张半天,会捧着他的手吹半天,会把所有温柔都堆给他。
可这大半年,他们看着他日渐沉默、日渐消瘦、日渐黯淡,却只当他是闹脾气、耍冷淡。
他们把所有温柔耐心分给别人,任由自己心尖上的小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被抑郁一点点啃噬、拖垮、摧毁。
左奇函蹲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哭得浑身发抖。他想伸手抱他,却不敢碰,怕碰疼他,怕惹他反感,只能红着眼一遍遍小声道歉:“是我混蛋,是我眼瞎,我不该冷落你,不该对着别人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着难受……铭铭,你骂我好不好,你打我好不好,别这样安安静静的……别这样对自己……”
陈浚铭全程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没有眼泪,没有情绪,任由他们处理手上的伤痕。
疼吗?
早就不疼了。
身体的痛,比起日复一日心里空落落、窒息、腐烂的痛,太轻了。
陈奕恒站在最前面,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猩红与死寂的悔恨。他终于看清了,这不是一时赌气,不是一时冷淡。
是他们亲手,把那个最爱他们、最黏他们、眼里永远亮晶晶装着他们的小孩,逼出了重度抑郁。
“是我的错。”他嗓音沙哑破碎,一字一句带着血腥味,“所有错都是我的。是我带头转移偏爱,是我带头忽略你,是我亲手把你推进深渊。”
王橹杰沉默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单薄发抖的身上。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平日里最沉默的人,此刻眼底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偏执与恐慌。他不怕全世界针对他,不怕任务凶险,唯独怕——
怕陈浚铭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彻底丢掉自己。
张桂源蹲在一旁,温柔彻底碎成碎片。从前他的温柔只给陈浚铭,后来心软泛滥给了别人,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自我折磨。他看着少年空洞的眼神,心口像是被反复撕扯:“铭铭,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断干净了,那个女生,我们再也不会看一眼,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全世界,从今往后,只有你。”
可陈浚铭终于轻轻抬眼,淡淡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太空了。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连一点点反感、一点点吃醋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像看五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用了。”
他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冷淡得刺骨,“不用改了,没必要。”
“你们爱谁,对谁好,都随便吧。”
“我不在乎了。”
一句话,彻底击溃五人最后的侥幸。
在乎的时候,他会哭、会闹、会质问、会崩溃。
不在乎了,就是彻底死心,彻底放弃,彻底不爱了。
那晚之后,五人彻底疯魔式赎罪。
他们再也没有离开过陈浚铭半步。
单人房作废,五个人全部搬进来,挤在小小的房间里,彻夜守着他,不敢睡死,每隔几分钟就会睁眼看看他,生怕他独处、生怕他情绪崩溃、生怕他再偷偷折磨自己。
白天活动,他们寸步不离贴身跟着。
他走路,五人前后护着;
他发呆,五人安静陪着;
他不吃饭,五人轮流低声哄、耐心喂;
他夜里失眠睁眼,五人立刻轻声安抚,用最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们推掉所有集体活动,彻底和所有人断了交集,眼里心里只剩一个死气沉沉的陈浚铭。
从前围着别人转的温柔、耐心、偏爱、迁就,如今成千上万倍的堆回来,铺天盖地砸向陈浚铭。
可太晚了。
抑郁困住的不止是情绪,是整个人的生机。
陈浚铭依旧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抬头看人。
他们哄他,他听着,不回应。
他们抱他,他顺从,不依赖。
他们哭着道歉,他看着,无波澜。
他像一具漂亮、安静、毫无生机的空壳。
某次午休,他坐在窗边发呆,风吹乱他的头发。
左奇函小心翼翼替他梳理发丝,红着眼轻声问:“铭铭,你能不能……再喜欢我们一次?哪怕一点点就好。”
陈浚铭沉默很久,轻轻摇头。
“喜欢不动了。”
“我等你们回头的时候,耗光了我所有的喜欢。”
“我难过的时候、崩溃的时候、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你们都在爱别人。”
“现在我不需要了。”
陈奕恒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不敢用力,怕压到他,声音卑微到尘埃里:“那换我们爱你,一辈子爱你,拼尽全力爱你,好不好?我们把你所有的难受、所有的痛苦,都替你扛……”
陈浚铭垂眸,看着自己手腕浅浅的疤痕,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很凉。
“太晚了。”
“我烂掉的时候,你们不在。”
“我熬过来的时候,你们回头了。”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因为你们一点温柔就开心好久的陈浚铭了。”
五人抱着单薄死寂的少年,整夜整夜失眠忏悔。
他们终于懂了最痛的道理:
偏爱转移一时,悔恨余生一世。
最绝望的不是互相争吵、互相伤害。
是他们亲手弄丢了满眼是他们的小孩,等回头时,
小孩还在,
可他的爱、他的光、他的热忱、他的期待,
已经彻底死在了无数个被冷落、被孤单、被抑郁吞噬的深夜里。
迟来的救赎,
从来都救不回已经死心的人。
他们余生漫漫,
只能守着一具破碎安静的他,
用一辈子的卑微、赎罪、偏爱,
偿还当初那一场,愚蠢又致命的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