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柔说要教他写字,第二天却反悔了。
理由是江叙拄着拐杖进书房的样子太可笑,“像只瘸腿的鹳鸟”。她把他按在窗前的椅子上,自己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处,迟迟不落。
江叙等得不耐烦:“你倒是写。”
姜柔瞥他一眼:“急什么。”她落下笔,手腕转得极慢,墨迹在纸上洇开时带着细小的颤——那个“江”字写得歪歪扭扭,末笔那一横拖出去老长,像条软趴趴的尾巴。
“比你的还丑。”她掷了笔,忽然没了兴致。
江叙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墨迹未干的笔画上,蒸出淡淡的松烟香。他忽然伸手覆上姜柔的手背,带着她重新握住了笔杆。
“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起笔要重一点。”
姜柔没动。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节分明地裹着她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笔尖又抖了一下。这一抖把“江”字的最后一笔甩出了一道墨点,溅在宣纸角落,像只慌不择路的小虫。
“表哥。”她没回头,耳尖却慢慢红了。
江叙的手没有松开。他带着她蘸墨,重新落笔。这回写的是“柔”字,笔画细而轻,写到收尾处他的虎口贴着她的,两个人手心里都沁出一层薄汗。
墨迹在纸上静静干涸。日光移了一寸,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案上,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黑。
“你故意的。”姜柔忽然说。
江叙松开手,她立刻抽回去藏进袖子里。他低头看宣纸上那个“柔”字,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江”字,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是故意的。”
姜柔抓起桌上的镇纸要砸他,门帘却在这时被掀开了。
江夫人的声音先于她的人传进来:“叙儿,张家的回帖——”
江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洒金帖子,目光从江叙脸上缓缓移到姜柔身上,又缓缓落回案上那张宣纸。满屋子的墨香和日光都凝住了,连风都忘了吹。
“母亲,”江叙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张家的亲事——”
“不必说了。”江夫人把帖子搁在门边的矮几上,声音平静得反常,“柔儿跟我来。”
姜柔起身时经过江叙身边,袖口擦过他手背,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凉。她没看他,跟在江夫人身后走出去,门帘落下时,江叙听见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
矮几上那封张家的回帖摊开着,江叙扫了一眼,看见“三公子偶感风寒,提亲之期暂缓”几行字。他怔了怔,忽然想起上月那胖子摔断树杈后,姜柔往人家医馆送了一坛跌打酒。
她还送了些什么?
晚膳时分姜柔没来。江叙在饭桌上心不在焉地扒着米粒,江父看了他一眼,夹了块排骨搁进他碗里:“腿没好利索就少折腾。”
“母亲跟姜柔说了什么?”
江父的筷子顿了一下:“说了你该知道的事。”
江叙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惊得廊下的猫蹿上了房梁。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江父在身后喊他,他全当没听见。
姜柔的院子亮着灯。他走到窗下时又看见那行指甲掐的字,借着月光细细地看,才发现“江叙是笨蛋”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痕迹,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他辨认了很久。
“不,”他轻轻念出来,“许别人。”
门突然开了。姜柔站在门槛里面,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灯。灯纸已经泛黄,耳朵上还缀着当年他缝上去的那块衣料,柳枝支架断了一根,用红绳重新绑过——是他编平安结时剩的那截绳子。
“你母亲说,”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张家三公子其实没病。”
江叙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灯,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伸手去碰那只灯,姜柔却后退半步,把灯藏到身后。
“上元节那晚,”她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我回去以后把灯修好了。每年都修,修了八年。”
江叙的手指僵在半空。八年,从他十岁那年起,每一个上元节她都在修这盏灯。他想起去年灯市上她给他买的那串糖葫芦,想起前年她拉着他挤在人堆里猜灯谜,想起大前年她指着最高的那盏琉璃走马灯说“表哥你看那个”,其实她根本不喜欢走马灯,她只是怕他忘了。
“张家的事,”姜柔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水光却没掉下来,“你母亲说由我做主。”
江叙喉结上下滚了滚:“那你怎么说?”
夜风吹过来,姜柔手里的兔子灯晃了晃,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地跳。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亮晶晶地挂在下颌上。
“我说,”她把灯举起来,让江叙看清那只歪耳朵,看清缝缝补补的每一处痕迹,“我不嫁张家。”
风铃又响了。江叙伸手去接那只灯,姜柔这回没躲。兔子灯落进他掌心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只纸糊的兔子在对他笑,笑得跟姜柔一样狡黠。
“姜柔。”他喊她。
“嗯。”
“下个月上元节,”他攥紧灯柄,“我带你去放灯。”
姜柔把眼泪蹭在袖子上,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江叙吃痛地嘶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盏兔子灯的烛火,在夜风里跳得又亮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