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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信

月亮邮差信

下元节过完,天就猛地冷下来。

江叙的腿已经能走得利索了,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发酸。姜柔为此翻遍了江家药房的方子,每天逼他喝一碗黑乎乎的苦汁,看着他一口气灌下去,再往他嘴里塞一颗桂花糖。

“你上辈子大概是只药罐子。”她支着下巴看他皱成一团的脸。

江叙把糖嚼碎了咽下去,舌尖还留着桂花的甜:“那你上辈子是什么?”

姜柔想了想:“是给你熬药的。”她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糖渣拂掉,指尖凉凉的,在他皮肤上停了一瞬。

那天晚上落了第一场雪。

江叙半夜被冻醒,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梧桐树秃了枝桠,积雪压弯了墙角那丛瘦竹。他忽然想起西厢房的窗纸薄,往年每到冬天姜柔的屋里都要添两个炭盆。他把外衣裹上,去了趟库房扛了袋银霜炭,走到西厢房门口时,看见廊下已经堆了小小一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油布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露着一角纸。

江叙蹲下去抽出来,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纸上的字是姜柔的笔迹,小小的一行:“表哥,我又不是没长手。”

他忍不住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又把自己的那袋炭并排放过去。两块油布挨在一起,像两只头碰头的小兽。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姜柔推门出来,看见廊下多了一袋炭,蹲下去摸那张纸,摸了个空。她正疑惑,身后传来江叙的声音:“信我收走了。”

姜柔回头,江叙站在院子中央,雪花落了他满肩。他没撑伞,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一沓什么,朝她晃了晃。

“你写信给我,我给你回信。”

姜柔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一沓纸。每张都折得方方正正,打开来是同一句话的不同写法——“姜柔今天穿了几件衣裳”“姜柔的炭够不够烧”“姜柔要不要去看雪”。最后一张的背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旁边注明:“像不像你?”

“不像。”她把信拍回他胸口,“我没这么丑。”

江叙接过信,忽然弯腰团了个雪球。姜柔警惕地后退两步,他已经扬手把雪球抛出去,抛物线落在她脚边,“啪”地炸开一朵白的。

“江叙!”

两个人追打着跑进院子深处,雪地被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从东墙根一直蜿蜒到西廊下。姜柔跑得脸颊泛起红晕,抓了把雪塞进江叙后领里,冰得他跳起来。她趁他抖雪的时候又溜出三步远,回头朝他扮了个鬼脸。

笑声惊落了梧桐枝上的积雪,簌簌地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叙在碎雪里看见她通红的鼻尖和弯起的眼角,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其实没那么冷。

午后雪停了,姜柔拉着江叙去后山看梅。

山路滑,江叙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扶她一把。梅林在后山的向阳坡上,十几株老梅虬枝盘曲地探出崖边,枝头缀着红的粉的苞,被雪一衬,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姜柔踮脚去够一枝低矮的红梅,指尖刚碰到花苞边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有人从山道那边过来,裹着一件簇新的狐裘,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是三公子张昱。

姜柔的手顿在半空。江叙从梅树后面转出来,看见来人,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张昱却像没看见他的脸色一样,拱手揖了一礼,目光从姜柔脸上掠过,带着一种矜持有度的打量。

“表小姐,”他开口,“上回的事是一场误会,家母已命我备了新的提亲礼……”

“张公子,”姜柔截断他的话,手里那枝红梅被她折了下来,握在掌心里,“我说得够清楚了。”

张昱的目光落在她握着梅枝的手上,又移到江叙身上。两个男人隔着几株老梅对望,雪落在彼此的肩头,静静的一层一层地积。

“江少爷,”张昱忽然笑了,“听说你上个月从树上摔下来,腿还没好利索?”

江叙没答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姜柔挡在身后,雪在他靴下咯吱咯吱地响。他盯着张昱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好了。好得能在梅林里跑三个来回。”

张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后退半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敛了神色:“既然如此,叨扰了。”他转身带着小厮下山去,狐裘下摆扫过雪面,留下一道灰扑扑的痕迹。

直到那道痕迹被落雪覆住,江叙才转过身来。姜柔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红梅枝被她捏得微微发颤。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落的一片雪拈掉。

“吓着了?”

姜柔摇头,把梅枝塞进他手里:“给你。”

江叙接过枝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枝红梅开得正好,五瓣的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雪化在花瓣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子,亮晶晶地闪着。

“表哥,”姜柔的声音轻轻的,“你刚才说你能跑三个来回。”

江叙抬眉看她。

“跑一个我看看。”

江叙愣了一息,随即把梅枝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山路上的雪被他踏得飞溅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蹿出去十几步,回头看时,姜柔笑得弯了腰,扶着梅树喊他:“停停停!摔了可没人给你接骨!”

江叙在远处站定,大口喘着白气。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地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他隔着漫天飞舞的雪片看姜柔,她倚着梅树,红扑扑的脸从枝桠间探出来,朝他挥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上元节的桥洞底下。她提着破兔子灯蹲在那里,脸上淌着两道粉色的泪痕,问他:“表哥,你以后娶我吧。”

他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他隔着雪和梅和整个冬天,忽然很想跑回去,把憋了八年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说给她听。

他跑了。

雪落得更急了,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都被裹进白茫茫的风里。姜柔站在梅树下看着他朝自己奔来,手里的梅枝被她攥出了汗,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地响。

江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雪落了他满头满肩,睫毛上都挂着细白的水珠。他张开嘴,白气从唇间溢出来——

“姜柔。”

她屏住呼吸。

“我跑完了。”他说。

姜柔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的,是真的。

江叙从怀里掏出那枝红梅,重新递回她手里。梅枝上沾着他的体温,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来,像被这一路的跑冻得打了个哆嗦。

“三个来回,”他喘匀了气,眼睛却亮得惊人,“明天再跑给你看。”

姜柔攥着梅枝,把脸埋进花朵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颤:“谁要看了。”

可她的耳朵红得像枝头最艳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