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的伤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姜柔每天准时来送药,雷打不动地坐在他床前的小杌子上,一边搅着药勺一边念城里新出的话本子。念到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情节时,她就拖长声音咳嗽,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江叙的脸。
江叙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只好抓起枕头挡在面前:“你念书还是看我?”
姜柔掰开他的手:“看你脸红。”
药碗搁在案上,热气氤氲。江叙偏过头去,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秋风把它们卷成小小的旋儿,打着转儿往墙角钻。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说“重新写了一封”时袖口漏出的洒金笺,被月光照得半透明,像一握就可以揉碎的梦。
“表哥。”姜柔忽然凑近。
江叙闻到她身上浅浅的茉莉香——他已经半个月没去花市了,不知道她鬓边那朵是谁买的。
“你说,”她的睫毛几乎蹭到他下颌,“要是婚书弄丢了,还作数吗?”
江叙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想说作数,想说他枕头芯里就藏着一封,想问她重新写的那封现在又藏在哪儿。可话到嘴边滚了三滚,最后变成:“母亲说下月初八张家要来提亲。”
姜柔静了一瞬。
那片刻的寂静里,江叙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得跟鼓似的。他盯着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朱砂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押上全部家当的赌徒,手里的牌却攥得死紧,一张也舍不得亮出来。
“张家?”姜柔笑起来,眉梢眼角都是软的,“那个做绸缎生意的张家?”
江叙点头。
“他们家三公子听说有十八房小妾。”
“所以……”
“所以表哥替我挡了吧。”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小杌子的边缘,“就说——”她歪头想了想,“就说姜柔已经许了人家了。”
江叙喉咙发紧:“许了谁?”
姜柔走到门口,阳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她回头,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许了只会上树摘叶子的笨猴子。”
门帘落下时,江叙把脸埋进枕头里。锦缎下那封婚书的轮廓硌着他的颧骨,纸页微微发烫,像揣了一整个夏天的余温。
当天夜里他拄着拐杖去了姜柔的院子。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低头描画的身影。江叙悄无声息地在墙根下站定,从怀里摸出那封被他藏了半个月的婚书。洒金笺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他展开来,借着窗缝漏出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他看到自己名字旁边的空白处,那里本该是姜柔的名字,墨迹却晕开一小团,像谁落笔时犹豫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十岁那年的上元节,他牵着八岁的姜柔在灯市里走散。满街琉璃灯晃得人眼花,他挤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沙哑时才看见她蹲在桥洞底下,手里攥着一只破了洞的兔子灯。
“表哥,”她仰起脸,眼泪把脸上的胭脂冲成两道粉色的河,“灯坏了。”
他蹲下去,接过那只兔子灯翻来覆去地看。纸糊的兔子耳朵折了半边,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地跳。他撕下自己衣摆的里衬,又折了根柳枝,笨手笨脚地替她把耳朵重新支起来。
“好了。”他把灯递回她手里。
姜柔接过灯,低头看了半晌,忽然说:“表哥,你以后娶我吧。”
桥洞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江叙觉得自己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他只记得她眼睛亮亮的,映着灯里那簇小小的火苗,像偷了两颗星星揣在眼眶里。
“你说什么?”他当时问。
姜柔却已经提着兔子灯跑远了,藕荷色的小袄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江叙追上去,在灯市尽头抓住她的手腕。她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翘着:“没听见就算了。”
他以为那只是小孩子随口说的玩笑话。
窗内的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江叙回过神来,听见姜柔在里面哼歌,调子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软绵绵地缠在夜风里。他把婚书重新折好塞进怀里,正打算离开,忽然瞥见窗纸角落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他凑近了看。
那显然是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江叙是笨蛋。”
江叙愣在墙根下,心里那团被藏了半个月的火苗“噗”地蹿起来,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伸手去触那行字,指尖刚碰上窗纸,里面忽然传来姜柔的声音。
“墙角那位,”她的语气漫不经心的,带着笑,“腿不疼了?”
江叙僵住。
窗纸被从里面戳开一个小洞,姜柔的眼睛出现在洞口,睫毛扑扇扑扇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婚书,”她说,“我看看。”
江叙鬼使神差地把怀里的洒金笺递过去。姜柔接住,他看见她的手指从洞里伸出来,月光落在她腕间那根红绳上——那是他去年端午编给她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丑得他当时就想抢回来。
她展开婚书看了很久。
久到江叙以为她要把它撕了,或者笑他傻,或者骂他偷东西不要脸。可最后她只是把婚书从洞口塞回来,连带塞出来的还有一颗桂花糖。
“字太丑了,”她的声音隔着窗纸,听起来闷闷的,“明天我教你写。”
江叙攥着那颗桂花糖,糖纸窸窸窣窣地响。他仰起头,梧桐树的枝桠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地伸着,最高处那片叶子早就枯了,却还倔强地挂在梢头。
“姜柔。”他说。
“嗯?”
“上元节那年在桥洞底下,你问我……”
窗纸又戳开一个洞,姜柔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嘴角的笑却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眼底。
“听见了,”她说,“一直都知道你听见了。”
桂花糖在掌心里化开一点甜腻的黏。江叙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伤其实摔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