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缠在廊下的风铃上,江叙第三次路过西厢房时,听见姜柔在跟丫鬟说话。
“要摘就摘最高的那片叶子。”她声音懒洋洋的,像午后化不开的槐花蜜,“爬不上去的都不算数。”
丫鬟噗嗤笑出声:“表小姐又拿少爷打趣。”
江叙的脚步骤然顿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换的月白锦袍,又抬头望了望院中那棵梧桐——枝叶婆娑地擎着满树碎光,最高处的叶片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像一片片被揉皱的月亮。
这本该是个寻常的午后。姜柔及笄后住在江家已有三年,每年夏天她都会这样倚在美人靠上,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条件为难登门求亲的人。上月刚气走了城东米商的儿子,那胖子爬到第三根枝桠就压断了树杈。
但今天不同。江叙怀里揣着刚从母亲那儿偷来的东西,薄薄一张洒金笺,烫得他胸口发疼。
“表哥。”姜柔突然转过头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鬓边簪着早上他路过花市时顺手买的茉莉。江叙下意识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那支本该被扔掉的花,此刻正别在他袖口的暗袋里。
“你耳朵怎么红了?”她歪着头,日光在她瞳仁里碎成金箔。
风忽然大起来,满树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催促什么。江叙听见自己说:“我能摘。”
姜柔挑起一边眉毛。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像场梦。江叙踩上第一根树杈时,听见丫鬟倒抽凉气的声音。第二根时,姜柔站了起来。第三根时,他的新袍子被刮破一道口子,裂帛声清脆得像撕开一封信。
最高处的那片叶子在指尖打旋。江叙伸手去够时,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他爬上祠堂后的老槐树给生病的表妹掏鸟窝,结果摔下来压断了她的风筝。姜柔哭得那么伤心,他却觉得她红着眼眶的样子真好看。
“表哥!”底下传来变调的声音,“你下来!”
树枝在脚下发出危险的呻吟。江叙终于攥住了那片叶子,同时听见“咔嚓”一声。
坠落的过程被拉得很长。他看见姜柔仰起的脸,看见她鬓边的茉莉在风中颤动,看见她朝他跑过来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像朵盛开的莲。后背着地的那一刻,他竟觉得怀里的婚书比骨头里的剧痛更沉。
“你是不是傻!”姜柔跪坐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掀他裤管,“摔死了谁给我摘月亮?”
江叙疼得龇牙,却把攥紧的拳头递到她面前。摊开手掌,那片梧桐叶完好无损,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如同掌纹。
姜柔愣住。
半晌,她忽然笑了。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江叙,”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就是个混蛋。”
当晚江叙的腿被缠成粽子。姜柔端药进来时,他正对着枕头芯发呆——那封婚书还是被他塞了进去,此刻正隔着锦缎硌着他的后脑勺。
“看什么?”她把药碗重重搁在案上。
“看月亮。”江叙指了指窗外。今夜无月,但梧桐树梢还亮着,那是下午他摘叶子时留在那里的什么东西。
姜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风铃又响了,这次带着夜露的潮气。她忽然弯腰凑近他耳畔,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婚书,”她轻声说,“我今早发现不见了。”
江叙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过没关系。”姜柔直起身,端药的手很稳,嘴角的笑却像偷了腥的猫,“我重新写了一封。”
药汁在勺子里晃出细小的涟漪。江叙看见她袖口露出一角洒金笺,上面的墨迹还新鲜着,和他的那封一模一样。
“姜柔。”他喊她。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回答,只是把药勺塞进他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江叙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梧桐叶上。
原来今夜是有月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