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穿B级

实战模拟安排在周日早上。

沈烛到基地的时候，训练场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原本空旷的深灰色地面上多了七堵矮墙、三根立柱和一片模拟废墟——碎砖块、扭曲的钢筋、翻倒的铁皮柜，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场地各处，像缩小版的城市角落。正中央用红色胶带贴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圈，圈中心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那就是B级怪异的活性残核。"陈烬站在训练场门口的观察台上，"周围那些墙体是'重楼'的工事兵连夜搭的模拟障碍。你要做的是进入场地，在不被残核释放的侵蚀场击中的前提下射穿它。"

"侵蚀场？"沈烛问。

"B级及以上怪异的残核会在一定范围内释放精神污染，靠近的人会产生幻觉、认知错乱、甚至自残倾向。普通人在直径二十米内就扛不住，觉醒者视等级而定。你目前对精神类攻击的抗性还没测过，所以——"陈烬看了一眼站在场边的苏棉，"苏棉会给你打一针抗干扰剂，时效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之内，你的精神屏障会被药剂加固。四十分钟之后如果没完成，撤出来，下次再试。"

苏棉从药箱里取出一支拇指粗细的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轻微晃动。"袖口卷上去。不疼，就是扎进去的时候有点凉。"

沈烛卷起左臂袖子。苏棉在她肩膀下方两指的位置消毒、进针、推注——确实不疼，凉的，像一小股冰水顺着手臂内侧的静脉流了进去。不到十秒钟，沈烛觉得脑子里像被人擦了一块窗玻璃，视线忽然锐利了几分，周围的空气流动都清晰了一些。

"好了。"苏棉把注射器收回药箱，"四十分钟。进去吧。"

沈烛走进训练场。赤脚踩在橡胶地面上的触感踏实而微凉，翻过第一堵矮墙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些碎砖块是真的旧砖，边缘有磨损、表面有灰，摸上去粗粝的真实感让整个场景显得格外可信。她弯着腰沿立柱侧面移动，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已经亮了——微弱的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像攥着一团荧光。

然后她感到了那个东西。

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吹了一口气。不冷，不热，但是痒，而且从后脑勺往下渗，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腰。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两秒，什么声音也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重，重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也没有。立柱、墙、碎砖、铁皮柜，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

沈烛转回去继续走。但走了三步之后她发现墙的位置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左边那堵矮墙和立柱之间有三步的距离，现在好像只剩两步了。她眨了一下眼再看，又变成三步了。

幻觉开始了。沈烛深吸一口气，按苏棉提前叮嘱的那样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都是假的。路没变。"

她继续前进。第四堵墙翻过去之后，那个核心就在前方十二米处，黑色晶体安静地躺在红色胶带圈的正中间，暗红色纹路比刚才跳得快了一些。沈烛抬起右手，光矢从掌心凝聚出来，箭簇对准了核心——然后她看见核心旁边蹲了一个人。

穿着校服的女生，扎低马尾，侧面看过去耳垂上有一颗银色耳钉。她背对着沈烛蹲在核心旁边，用手指戳那个黑色晶体，戳一下缩一下手，像在玩一块烫手的石头。

沈烛的箭偏了半寸。

"……林晓？"

那个蹲着的女生转过头来，正是同桌林晓的脸。她朝沈烛笑了笑，嘴唇动了动，但沈烛听不见声音。林晓站起来朝她走近了一步，沈烛握着的箭又偏了半寸。

"这是幻觉。"沈烛对自己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点抖，但她把字咬清楚了，"林晓不在烛昼，她甚至不知道烛昼。这是假——"

林晓又走近了一步。这一次她张嘴了，声音从幻觉里传出来，清脆得像课间操结束之后跑回教室的笑："沈烛你愣着干什么，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没？"

沈烛的右臂抖了一下。光矢的前端晃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不稳定的弧线。

"五步。"她在心里数，"四步。三步——"

林晓的脸忽然变了。从那张熟悉的、有颗小痣在左眉梢的普通高中女生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面皮。它张开了嘴，嘴的位置裂开一道黑缝，里面的黑暗深渊像吸走了光。

沈烛闭眼了。

林晓没有在这里。物理卷子不在训练场。她的同桌现在正在家里的书桌前刷手机。这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但她在闭眼的黑暗里还是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靠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地面震动都像是真的，脚下橡胶地面的纹路通过鞋底传上来，分毫不差。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风。从她身侧擦过的气流，带着一丝极淡的橙子味——

"姐姐别怕，我在这儿！"

声音从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传出来。沈烛猛地睁眼，看见阿九从半空中凭空显形，鹅黄色的外套翻飞了一角，她一脚蹬在沈烛侧前方的立柱上借力，身体翻转着落到了核心旁边。

"阿九！"观察台上同时传来三个声音——陈烬、周野、苏棉几乎是同一时间喊出来的。

"我回来得早嘛！"阿九朝观察台方向挥了挥手，然后冲沈烛咧嘴一笑，"姐姐你射！那个假货我帮你揍！"她转头朝着灰白色面皮的方向扬了扬拳头，虽然那玩意儿其实只有沈烛看得到。

沈烛把眼睛重新睁开。视野里刚才林晓的脸已经碎成了灰白的残片消散了，只剩那颗核心安静地待在红色胶带圈中央。她举弓的右手稳了，光矢重新凝聚——这次箭杆更粗、更亮、星屑在内部旋转的速度比任何一次训练都快。

"射。"她说给自己听，也在说给掌心听。

光矢离弦。冷白色的光划过训练场的半空，穿过了三堵模拟矮墙之间的空隙，直接打穿了核心正中央。黑色晶体从中间裂开，暗红色的纹路疯狂跳跃了两下，然后像烧尽的灯丝一样暗淡下去，碎成几块再也不会动的固体。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阿九跳起来欢呼了一声，冲到沈烛身边拽着她的胳膊蹦。"射中了射中了！才用了十一分钟！苏棉姐那针药还有大半个小时没用的！"

沈烛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微热，光灭了，但指尖还有余温。她抬头看向观察台，陈烬正把记录板放下来，表情没变，但沈烛看见他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他根本没戴眼镜，那是他替别人高兴的时候才做的小动作。

周野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拳头，当是鼓掌。苏棉抿着嘴笑了一下，开始收拾药箱。

阿九还在蹦，鹅黄色的衣摆来回翻飞。"我就说我很能打的吧！隐身揍人可好使了——虽然那个是幻觉我打不到它但我跳起来的时候它确实晃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烛问。

"昨天晚上！陈队说今天你有模拟，我就说那我要来，陈队说不行你刚到先休息——"阿九叉着腰模仿陈烬的语气，压低嗓音，"'阿九，你的任务是配合'惊蛰'的侦察，归队后有七十二小时休整期'——我说我不要休整我要来看沈烛姐姐射箭！然后我就来了！"

沈烛看着她叉腰学陈烬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她伸出右手，阿九毫不犹豫地"啪"地跟她击了一掌。两个人的掌心相碰的瞬间，沈烛感觉到阿九手上绑着的那根发绳——灰白色的、边缘有磨损的旧发绳——轻轻蹭过自己的指关节。

"走吧走吧出去！"阿九拽着她往外走，"陈队肯定又要开复盘会了，但复盘会之前我可以带你去'白露'那边蹭一杯秋澄姐的奶茶！秋澄姐是后勤队的捣药师，她调的奶茶比外面好喝一百倍——"

沈烛被她拽着穿过训练场的门，跟门口站着的苏棉打了个照面。苏棉朝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表现不错"。沈烛点了点头，然后就被阿九拖着往"白露"的休息区跑过去了。

陈烬站在观察台上目送她们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回头对周野说："她的精神抗性比预想的好。B级残核的侵蚀场能影响A级以下的法师，她只花了十一分钟就完成了目标。训练强度可以提到A级了。"

周野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她还是个高中生。A级幻境对她这种没受过专业心智训练的人来说——"

"我知道。"陈烬打断她，语气不变，"所以我让阿九进去了。有她在，沈烛的注意点会从自己身上移开。她替别人紧张的时候反而比替自己紧张时稳定。"他合上记录板，看了周野一眼，"你跟阿九说了什么她那么配合？"

周野咧嘴笑了一下。"我说今天沈烛要是打穿了核心，我就请全'烛心'吃一个月的夜宵。"

"你请？"

"报你的账。"

"……"

走廊那头传来阿九的笑声和沈烛偶尔应和的"嗯"。陈烬把记录板夹在胳膊底下，走下观察台。周野跟在他后面，哼着一首跑调的流行歌。

训练场上那颗碎掉的核心残渣已经被"归墟"小队的回收人员扫进了密封袋里。地面上红色胶带圈还在，但正中央空了，像一颗被掏走的心脏。

苏棉站在场边把药箱关上，拎起来朝走廊另一头走。路过回收人员的时候，她停了半步，看了一眼密封袋里那几块黑色碎屑。B级核心彻底碎裂之后就不再具有危险活性了，但这几块碎片的表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白色光痕——那是光矢贯穿后留下的痕迹，像在石头上刻了一道线。

苏棉没说什么，拎着药箱走了。

基地外面是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十一月的阳光不温不火地照在废旧锅炉房的铁皮顶上。巷子口那只橘猫照例蹲在火锅店门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尾巴偶尔扫两下。完全看不出底下藏着十七支队伍的灯光、训练场的箭痕、和两个穿校服加鹅黄色外套的女孩跑过走廊时留下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