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的两周,沈烛的生活被切成了两块。一块是白的——学校、教室、课桌、黑板上的公式、同桌林晓传过来的奶茶优惠券。另一块是暗的——烛昼的地下大厅、测试场里的靶子、护箭膏的清凉气味、陈烬在训练场边抱着胳膊说的话:"肩再放低半寸""拉满之后停一拍再放""箭离弦的时候不要闭眼"。
两块生活像被一刀切开,沈烛每天下午五点半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跨进许灯那辆黑色车的后座,二十分钟后从青铜门走进另一个世界。她开始习惯这种感觉——白天在物理课上算弹道轨迹,晚上在测试场上真的让光矢飞出去。两者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到后来她坐在教室里握笔的时侯,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笔尖会发出光。
她进步得很快。陈烬的原话是"比你上周快了零点三秒",苏棉翻译过来是"你是个怪物"。
第二周周三的训练,陈烬第一次让她同时凝聚两道光矢。沈烛右手张开,两道光从掌心并行生出,一左一右,长度一致、亮度一致。她松手,两支箭同时飞出,正中五十米处的两个靶心。
"咔嚓"——两块仿制核同时碎裂。苏棉在门口吹了一声口哨。许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墙角,橙色的外套缩成一团,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陈烬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抬头的时候嘴角不明显地往上弯了弯。"可以。下周给你做实战模拟。"
"什么实战模拟?"
"我让'惊蛰'的人搞来了几枚B级怪异的活性残核,封在训练场里模拟真实行动环境。你进去,找到核心,射穿它。"陈烬放下记录板,"苏棉会随行,给你做临场药剂支持。周野在外部策应。陆尘布阵。这是我们'烛心'的标准四人任务配置。"
沈烛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这个"标准四人配置"里不包括她之外的第五个人,阿九还没有归队。她只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个十六岁隐身人的轮廓:跑得快、爱笑、喜欢在任务中突然从背后抱住队友然后消失。她还没见过阿九,但她的铭牌已经在"烛心"的位置上挂了好几年。
"阿九什么时候回来?"沈烛问。
陈烬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在外地配合'惊蛰'做一个侦查任务,两周了。应该快了。"
沈烛没再问。她知道"快了"在烛昼的语境里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三个月。
周五下午,沈烛第一次在烛昼总部遇到了阿九。
那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时刻。沈烛训练完去洗手间洗手,推门的瞬间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窜出来,径直撞进了她怀里。沈烛的右手条件反射地亮了一下——光矢已经凝到半截了才看清怀里是个女孩,梳着双马尾,穿一件鹅黄色的短外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快"的气息,像一颗随时要弹走的弹珠。
"哎呀!"女孩仰起头来看她,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你是沈烛!"
沈烛把光矢熄了,有点发愣。"……你是阿九?"
"对呀对呀!"阿九从她怀里跳出来,原地蹦了两下,"我刚回来!陈队说你训练的时候可厉害了,能一箭穿两个靶子!那我以后不用自己打怪异了,你全射完了我就可以隐身去偷好吃的!"她说着嘿嘿笑了两声,转头朝走廊那边喊,"陆尘陆尘你快来看,沈烛姐姐比照片上好看!"
陆尘从走廊尽头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沈烛看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女孩,脑子里闪过陈烬说过的"十六岁"、周野提过的"跑得比谁都快"、许灯无意间提起的"阿九是'烛心'最小的但我最怕她因为她是真的敢冲"。现在这些碎片拼起来,成了一个鹅黄色的、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正拽着沈烛的袖子往外拖:"来来来我带你去'不动'那边,苗小满养了一只仓鼠你去不去看!"
"苗小满?"
"'不动'小队的!水系法师!她养了可多小动物了但死活不让'赤焰'的霍淮看,因为霍淮控火,她怕他一激动把仓鼠点了——你快点快点再过五分钟仓鼠就要睡觉了——"
沈烛就这样被阿九拽着穿过了整个大厅。路过圆桌的时侯陈烬抬眼看了一下,目光落在阿九拽沈烛袖子的那只手上,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苏棉在柱子旁边端着保温杯摇了摇头,对周野说:"完蛋,又来了一个管不住的。"
"你才是管不住的。"周野说,"上次你说'就试一管药'结果把自己关实验室两天没出来的是谁来着?"
"那是为了科研。"
"那是为了逃避写报告。"
她们两个争论的同时,沈烛已经被阿九拉进了另一间大厅。这间比"烛心"的训练场小一些,但墙上挂满了各种植物的干制标本,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沈烛认出了几样——薄荷、艾草、蒲公英——但更多的是她完全叫不上名字的,枝叶形状诡异、颜色深浅不一,有的甚至还在发光。
"这些都是'岐黄'种的吗?"沈烛问。
"嗯!谢老师种的!"阿九已经蹲在了一个角落的铁笼子前面,笼子里一团棕色的毛茸茸正在睡觉,"你看你看它睡成这样,肚子一鼓一鼓的。"
沈烛蹲下来。那只仓鼠确实睡得毫无防备,四肢摊开,露出浅色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铁笼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圆滚滚的字写着:"喂食:早晚各一次。禁止霍淮靠近。禁止霍淮靠近。禁止霍淮靠近。——苗小满。"
沈烛笑出了声。阿九蹲在旁边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苗小满写了好几张,霍淮每次来都要撕,她就每次重新贴,现在已经贴了十七张了。"
"你认识霍淮?"
"可熟了!他每次来'不动'都要被石敢堵在门口——石敢是'不动'的防御师,特别高特别壮,往门口一站像堵墙,霍淮就进不来了哈哈哈哈——"
阿九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清脆得像往玻璃杯里倒冰水。沈烛看着她蹲在笼子前的侧影,鹅黄色的外套在灯光下很暖。阿九说了很多话——关于烛昼的各个小队、关于基地里哪间休息室的沙发最软、关于许灯上次传错了物资被谢知年罚抄了三天药理手册、关于陆尘其实特别会打游戏但打死也不说——她说了很多很多,沈烛就蹲在旁边听着,不时"嗯"一声。
后来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转过身,认真地、一下也不笑地看着沈烛。
"沈烛姐姐。"她说,"我听说你是射手。我们'烛心'终于有弓箭手了。陈队以前总说我们缺远程,周副队是枪炮师但她是中程,苏棉是药不打架,陆尘的咒术要画阵,我只会隐身不会打。现在你来了,我们终于齐全了。"
沈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嗯。"
阿九又笑了,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那以后你射箭,我隐身保护你。我们说好了。"她伸出小指,勾了沈烛的右手小指,用力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指相勾的那一瞬间,沈烛的右手掌心温了一下。不烫,不高不低,像那盏灯又亮了一格。
当天晚上,沈烛回到家把训练弓放在桌上,右手小指还留着一丝阿九拽过的触感。她坐在台灯底下发了会呆,然后翻开了物理练习册。第一道选择题的题干扫了两遍没读进去,她索性放下笔,拿起手机给许灯发了条消息:"阿九回来了?"
许灯秒回:"到了到了!下午刚到!她把'惊蛰'的言默队长气得够呛,因为她在车里把人家的保密文件折了纸飞机!但是言默又拿她没办法因为文件是加密的折了也没用哈哈哈哈哈哈"
沈烛看完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又摸了摸桌角的弓柄,那盏灯的刻印在台灯下温温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沈烛关了灯躺进被子里,右手掌心底下那点微光还在,和两周前那个惊惶的夜晚一样温热。但这一次她不再把它攥成拳头压进枕头底下了。她把右手掌心朝上摊开,任由那点微光贴在皮肤上,像冬天握着一颗还没冷透的糖炒栗子。
明天要实战模拟。射B级核。四个人。完整配置。
沈烛闭上眼睛,觉得这条新走上的路一天比一天宽,也一天比一天亮。她不知道前方会是什么,但掌心的微光和今天勾过的小指都在告诉她——往前走就对了。
她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上次在档案室里读到的那个句子,"持刃者,先割自己"。她当时觉得害怕,但现在握着掌心里那盏灯,忽然有一点点明白了。持刃者要割的,或许不是血肉。是孤零零的自己。
她把掌心贴在胸口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