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全员腹黑  双男主     

折梅

双王夺嫡,颠公颠婆

诗会设在城东沈家的园子里。沈家三代清流,门楣不高但牌坊立得正,在京城文官里颇有几分声誉。今日以赏梅为名邀了各家子弟,帖子递得含蓄,只说"岁末小聚,共品新雪"。苏梓宁拆帖子的时候笑了一声,什么新雪,落了两天的晴,雪早就化得只剩屋檐上那一层薄皮了。沈家小姐今年及笄,这才是正事。

他到的时候日头正好,薄薄一层金箔似的贴在屋檐残水上。没乘车,从巷口一路走来,青石板上薄薄的冰面被他靴尖碾出细碎的裂纹,咔嚓咔嚓的,听着像在嚼糖葫芦。街上有人认出他来——主要是巷口卖糖葫芦的老王头,冲他喊了一声"苏四少,今儿怎么没骑马",苏梓宁回头说了句"马病了",老王头信了。其实马没病,他就是想走着来,省得下马的时候袍角被鞍子蹭皱,不好看。毕竟今儿沈家小姐及笄,好看是第一位的。

藕荷色锦袍,领口袖口滚着银线暗纹,外罩雪白狐裘,毛领蓬松地拥在颈间。他从角门入园的时候,守门的小厮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苏梓宁冲他笑了笑,那小厮红着脸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约是"怎么比上回还漂亮了"之类的。苏梓宁只当没听见。

园子里梅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密密匝匝压了满枝。他沿着石径往里走,闻着梅香,忍不住多停了两步。然后身后就有人拍了他肩。

"苏四,你倒会躲清静。"

是张循,翰林院张家的二公子,生得浓眉大眼,满脸的热络劲儿,跟谁都能聊到一处去。苏梓宁回身拱手,眼角弯起来:"张二哥,我没躲,是这株梅树太好看了。你看这枝,斜着伸出来的,像不像喝醉了歪在栏杆上的人?"

张循顺着他的手指看了半晌:"你这比喻……梅树听了想告你诽谤。"

两人并肩进了前厅。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炭火烧得旺,一进门就觉着暖融融的,梅香掺着茶香和衣料上的熏香混在一处,熏得人脑子发沉。苏梓宁一露面,厅内那阵嗡嗡的声浪明显矮了一截。好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估量,有女子用团扇半掩着脸从扇骨后面悄悄看他,手绢都快捏碎了。

苏梓宁淡定地解了狐裘递出去。藕荷色锦袍下的身量清瘦修长,腰束得窄,肩线流畅,倒茶的时候低头露出一截后颈,白生生的,像刚剥出来的菱角。他察觉到右边席上有两道视线戳在自己后背上,没回头,光凭感觉也知道是王家那对双生姐妹。上回在佛寺偶遇,他顺手帮她们捡过掉在地上的香囊,从那以后每次碰见,这俩姐妹看他都像看一尊行走的菩萨,恨不得当场烧三炷香。

"苏四公子来了。"

对面有人起身招呼,太常寺卿家的三公子,端着一杯茶笑得能挤出蜜来。苏梓宁认得他,上回宴席上这人借着醉意拉着他聊了一刻钟的《诗经》,从"关关雎鸠"一路聊到"窈窕淑女",临了拍着他的肩说"苏四你真是好性情",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诗经》里没有"你快闭嘴吧"这一篇。回了个恰好的礼,不疏不近,笑意端得稳稳的。

裴太傅坐在上首,须发皆白,面色倒红润。老头儿把他从头看到脚,捻着胡子笑了一声:"苏四今日来得迟,待会儿写不出好诗,可要罚酒的。老夫可是带了十八年的女儿红来。"

满堂人都笑。苏梓宁笑着拢了拢袖口,露出半截腕子,白得晃眼:"太傅若要罚,苏四不敢不喝。只是方才从园子里路过,见那株老梅开得好,多看了两眼。若待会儿写出来的句子沾了梅香,太傅便饶了苏四吧。"

裴太傅哈哈一笑,摆手开题。诗题"岁寒",限韵"灯"字。题目一出,厅内便静了,只剩炭盆噼啪。有人蹙眉苦思,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提笔落了一个字又搁下,案上的宣纸被毛笔戳了好几个墨点子。苏梓宁端着茶盏没放,指尖抵在薄瓷壁上,被热度焐出一层浅粉。

他垂着眼看茶梗浮沉。隔壁张循正揪着头发念叨:"岁寒岁寒……寒什么好呢?寒窗?不行太俗。寒门?我爹听见得打死我……"苏梓宁听了三息,觉得再听下去自己也要替张循寒了,提了笔。

狼毫细尖,落纸无声。他的字好看,不似寻常文人端方板正,笔画带着流动感,像溪水绕过石头。

"岁寒知松柏,霜重见孤灯。天地为逆旅,人间一老僧。梅开千树雪,月照半窗冰。莫问春消息,深杯且共凭。"

搁了笔,指尖沾了一小点墨,他用帕子擦掉,动作很轻。

裴太傅接过纸看完,捻着胡子半天没说话。旁边几个脑袋凑过来看,看完面面相觑,有人轻轻嘶了一声,像被烫着似的。然后老头儿把纸往案上一放,拍了下桌子。

"老僧二字用得妙。你才多大年纪,就说人间一老僧?你这是要把我们这一屋子白发苍苍的都比成什么?"

苏梓宁笑:"太傅若嫌老僧太老,换'书生'也是使得的。"

"换什么换!"裴太傅把纸叠了往袖中一塞,"好诗,入得了宫。长公主殿下近来正命人搜罗才子诗稿,你这篇送上去,许能得一句褒奖。"

苏梓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笑意没变,眼底却多了一丝什么。他垂睫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从舌根泛上来。

长公主。他知道她。满京城无人不知。那个坐在深宫之中轻描淡写一句便能让六部官员连夜改折子的女人,挑遍了天下男子统统斥为"丑如蛤蟆"。有回礼部尚书把候选驸马的画像呈上去,听说她展开第一张看了一眼,吐了两个字:"蛤蟆。"第二张:"更丑。"第三张直接没看就让人端走了。礼部尚书蹲在宫门外哭了半宿,据说后来落下了见画就手抖的毛病。

苏梓宁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她。正红凤袍,凤冠珠翠,坐在席上不怎么开口,偶尔出声,满座都静。她看人的目光是平的,像看一座山,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可那年秋猎他随父亲入猎场献礼,跪在御前低头行礼的时候,余光里瞥见她从銮驾上下来,路过他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

就一息。然后她走了。裙摆扫过落叶,金线在日光里一闪,没了。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一顿是什么意思。兴许是鞋底踩着石子了,兴许是风把头发吹到了眼前,兴许什么都没发生,是他自己多想了。可那一息就像是根刺,不疼,扎在那儿就是拔不出来。

"苏四?想什么呢?又看梅树呢?"

张循拿胳膊肘捅他。苏梓宁回神,才发现自己端着凉茶发了好一阵呆。他搁了盏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个玉瓶在掌心里转了转。萧烬瑜托人带来的,漠北特产的伤药,附了张字条写着"别总逞强",笔锋硬得跟刀刻似的。

他想起萧烬瑜那张冷脸写这四个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一个要造反的人都劝我别逞强,咱俩到底谁更逞强。

把玉瓶收回去,重新把笑挂上脸,转头跟人应酬。日光偏西,梅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像谁随手画的墨梅。苏梓宁跟人说着话,目光从那影子上一扫而过,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诗稿送到长公主案上,他到底是盼着她看到,还是盼着她看不到?他自己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