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晔说要带萧烬瑜"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萧烬瑜以为是什么正经地方。毕竟太子亲自引路,总不能是烟花柳巷。然后他就被拽进了东市一家茶楼。
茶楼叫"听雪居",名字起得雅,里头也雅——雅到萧烬瑜进门就觉得自己站错了地方。四面挂着名人字画,凭栏处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连跑堂小二的衣裳都比别家齐整,袖口还绣了两片竹叶。客人三五成群闲坐着,谈诗论画,偶尔抚琴,瞧着像是把半个翰林院搬进来了。萧烬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玄色劲装,腰间还挂着刀——虽说刀鞘没出刃,但往这群文绉绉的客人中间一杵,跟一截铁杵插进了花圃似的。
谢晔倒是自如得很。鸦青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还是没束,手里转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半幅春光烂漫的桃花。他进门就冲二楼雅间扬了扬下巴,小二一路小跑上来躬着腰引路,眼皮都没敢抬。
"你常来?"萧烬瑜落座之后环顾四周,问了一句。
谢晔把扇子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对面的空凳子上,姿态散漫得不像个太子,倒像这茶楼是他家开的:"不算常,一个月三五回吧。里头清净,没人敢往我面前凑。你也看见了,楼下那些读书人,脖子伸得跟鹅似的,眼珠子全粘在我身上,没一个敢上来的。"
他指了指自己:"京城第一纨绔,名声好用得很。"
萧烬瑜没接话,端起小二刚沏的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面上没动声色,只是把盏搁回桌上等它凉。
谢晔盯着他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看了两息,忽然凑近了,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烫着了?"
"……没有。"
"你耳朵尖红了。"
萧烬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指尖触到一片热。他放下手,冷冷地看了谢晔一眼,那眼神在漠北能冻死一条狼,放在这里只换来谢晔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行了行了,不逗你。"谢晔笑够了直起身,朝楼下扬了扬下巴,"你那个朋友今儿也来了,没跟你说?"
萧烬瑜眉头一动:"苏梓宁?"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探进来一颗脑袋。藕荷色的衣角先露了半截,然后是那张脸——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眼尾弯弯的,像只被人从窝里揪出来晒太阳的猫。苏梓宁怀里揣着一包东西,看见萧烬瑜便笑起来,随即目光落到对面那个歪七扭八坐着的鸦青身影上,笑意顿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我说今天出门怎么喜鹊叫了一路。"苏梓宁走进来,自来熟地拉过萧烬瑜旁边的椅子坐下,把那包东西往桌上一搁,拆开来是几块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路过南街铺子顺手带的,你尝尝。你来京城三天了吧,天天在馆驿啃冷馒头?"
萧烬瑜看着那几块糕,又看了看苏梓宁那张关切得恰到好处的脸:"我馆驿有厨子。"
"厨子做的跟我买的一样?"
"……"
苏梓宁笑眯眯地把油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才转向谢晔,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见过殿下。"
谢晔歪着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盛着一点说不上是打量还是玩味的光:"苏四啊,你今儿那首诗我可听说了。'人间一老僧',你才多大就老僧了,那我这个当太子的算什么?"
苏梓宁眼皮都没撩:"算殿下比我稳重。"
谢晔愣了一下,指着苏梓宁转头冲萧烬瑜说:"你兄弟嘴皮子比你利索多了。"
萧烬瑜正在吃那块糕,腮帮子微微鼓着,闻言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平平的:"他从小就比我嘴利。"
"你那叫嘴笨。"苏梓宁补刀。
谢晔笑得又歪回椅背上去了。
萧烬瑜沉默地又咬了一口糕,腮帮子又鼓起来一块,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太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糕,又看了看油纸里剩下的几块,黄的白的掺在一起,上头撒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他抬头问苏梓宁:"这什么糕?"
"茯苓糕啊。"
"茯苓不是苦的么?"
苏梓宁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甜的,你尝不出来?南街老张头做了四十年的茯苓糕,你说苦?你舌头有问题。"
萧烬瑜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认真地嚼了嚼,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甜的。"
谢晔趴在桌上看着他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苏四,你那个诗稿,我姐看过了。"
空气静了一瞬。苏梓宁正拎着另一块糕往嘴边送,闻言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把糕送进嘴里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开口,语气松松散散的:"长公主殿下也听说了?那真是苏四的荣幸。"
"她说写得还行。"谢晔托着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原话是'用典不俗,气韵也稳,就是那句老僧太卖老了,跟他的年纪犯冲。'她说完就把诗稿收起来了,没让人退回去。"
苏梓宁的睫毛垂下去一瞬,又抬起来,笑意没变,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他低头喝茶,试图用碗沿挡住那一小片薄红,动作做得很自然,可惜对面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眼尖。
萧烬瑜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忽然觉得嘴里的茯苓糕更甜了一点,甜得有点齁。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回的温度正好。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小二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喊了句"长公主殿下驾到",然后是椅子腿划地的声响,匆忙得七零八落。雅间里三个人同时朝楼梯口看过去。
谢晔啧了一声:"她怎么来了?"
苏梓宁把茶碗搁回桌上,端端正正地坐直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萧烬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楼梯口那面屏风后面影影绰绰拖曳而来的正红裙角,不动声色地把苏梓宁面前那碟茯苓糕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苏梓宁察觉了,转头瞪他。萧烬瑜面不改色,又挪了半寸。
谢晔在旁边撑着脑袋看他俩搞这些小动作,嘴角咧开一个弧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屏风后面的人已经转出来了。
正红金线凤袍,凤冠珠翠压着鬓发,一张脸冷艳如霜。谢厌欢站在雅间门口,目光从谢晔身上掠过,从萧烬瑜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苏梓宁身上,定住了。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茶客屏息的声响。
谢厌欢看了苏梓宁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屋檐上化下来的水珠子:"苏四公子。"
苏梓宁站起来行礼,姿态挑不出错处,垂着眼睫:"殿下。"
"那首诗我看了。"谢厌欢走进来,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侍从立刻替她斟了茶,她没喝,只把指尖搭在盏沿上,"人间一老僧,我且问你——"
她抬起眼,眼尾微微挑着,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可偏偏就是让人挪不开眼:"你心里头装的这个'老僧',指的是天下苍生,还是你自己?"
苏梓宁呼吸顿了一拍,随即笑了。
他抬起头迎上那双清冷的凤眼,笑得温驯又坦荡:"若是殿下问,苏四便答——一半一半。一半是替天下人觉得苦,一半是替自己觉得累。"
谢厌欢没接话,看了他三息。然后她端茶喝了一口,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浅的,不知道算不算笑。
"坐下吧。"她说。
谢晔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冲着萧烬瑜挤眉弄眼,用气声说了句:"她笑了。我三千年没见过她笑。"
萧烬瑜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第三块茯苓糕,腮帮子鼓得像只储粮的松鼠,什么都没说。
楼下茶客们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着,急得直搓手。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往楼梯口挪了半步,被长公主的侍卫一眼瞪回去,灰溜溜地缩回座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薄薄的,落在街面上就化,什么痕迹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