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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有雾

双王夺嫡,颠公颠婆

京城的雾比漠北的雪还要缠人。拂晓时分从太液池上漫起来,丝丝缕缕攀着宫墙蜿蜒,把琉璃瓦上那点稀薄的日光都吃尽了。雾是灰白的,沉甸甸的,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

谢晔靠在临水的亭子里,手里的酒盏歪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石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他今天穿了一身鸦青常服,没束冠,乌发披散着垂到腰际,被晨雾洇得微微潮润,贴在颈侧,有几缕沾在唇角。他懒得拨开,就那么任它们挂着,像一道潦草写就的墨痕。

亭外荷塘早已枯败,残茎歪斜地戳出水面,几只寒鸦停在上面,缩着脖子看他。他也看它们,目光散漫地飘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指尖的那滴酒上,看了许久。

"殿下,该起了。"

内侍小顺子缩在亭柱后面,声音不大,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谢晔没回头,只是把酒盏往桌上一搁,盏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小顺子肩膀一抖,往后又退了两步

谢晔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眼尾微微挑着,一双桃花眼生得风流,睫羽浓密如鸦翅,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日光薄薄地透进去,便漾出一层懒洋洋的碎金。唇角噙着一点笑意,看上去温煦又无害,可小顺子跟了他三年,知道那双眼睛里但凡有了笑意,就是最要命的时候。

谢晔
谢晔

起什么?

谢晔开口,嗓音带着宿醉后特有的沙哑,落在雾里像被水泡过的帛缎

谢晔
谢晔

老东西上朝去了?

小顺子头埋得更低:"陛、陛下寅时就去了……”

谢晔
谢晔

哦。(拖长了尾音,忽然笑起来,犬齿露出一点白)那他今晚还回来么?

这话没法接。小顺子额头上的汗珠都渗出来了。

谢晔也没为难他,收回目光,撑着石桌站起来。他身形高挑,但过于清瘦,鸦青袍子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风一吹便显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站在亭子边上,朝太液池方向望去,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

谢晔
谢晔

今日什么日子?

小顺子赶紧答:"腊月初九。各藩的世子们该陆续入京了,陛下说年关宴设在十五,这几日礼部那边正忙着安排下榻的馆驿。"

谢晔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拨弄腰间的玉坠子。那坠子成色一般,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他戴了好几年,穗子都磨毛了边,也懒得换。拨了两下,他忽然停住手。

谢晔
谢晔

漠北那位,来了么?

小顺子一愣:"回殿下,说是昨儿夜里刚到的,在馆驿歇下了。今早陛下传他觐见,听说人已经往宣政殿去了。"

谢晔没再接话,在亭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雾水沾在他睫羽上,凝成细碎的露珠,他眨了眨眼,那几颗露珠便滚落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滑进衣领里,冰凉的。他忽然抬手,把沾在唇角的那缕头发拨开,轻轻笑了一声。

谢晔
谢晔

来得倒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的弧度是弯的,可眼底那层琥珀色的碎金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宣政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比起外面那层浓雾简直是两个天地。

萧烬瑜站在殿中,身量笔挺,一身玄色蟒袍穿得规整,腰束玉带,乌发以银冠束起,露出清晰硬朗的轮廓。他在漠北校场上一站就是一整日,皮肤被风沙磨得微糙,眉骨高,眼窝深,瞳仁是极沉的黑,沉到旁边鎏金的蟠龙柱映进去都亮不起来。

他在等。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开口。

谢争坐在上面,年过五旬的人,瘦得厉害,明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挂,撑不起半分天子的威仪。眼袋深重,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着,被殿内的烛火照出陡峭的阴影。他咳了几声,掩着嘴,从指缝里漏出的声气带着痰音,老迈又疲惫。

可那双眼睛还亮着,鹰似的,把萧烬瑜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两年不见,烬瑜长高了不少。"谢争开口,声音是笑着的,可笑意只浮在嘴角那两道纹路上,眼底一丝温度也无,"你父亲身子可还好?寡人赐去的药,可都吃了?"

萧烬瑜
萧烬瑜

回陛下,(垂着眼睫,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漠北的冻土)父亲吃了,说陛下的恩典,臣一家铭记于心。

殿里安静了一瞬。这话听起来恭谨,可"铭记于心"四个字咬得轻,轻到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就咽下去了,让人抓不住把柄,又分明觉得硌得慌。

谢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上的皱纹都堆起来:"好,好,记着就好。寡人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旁人把寡人的恩典忘了。"他顿了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叩,"你既入了京,便多住些时日。年轻人,该多见见世面。"

萧烬瑜躬身应是。

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些,雾散了大半。殿外的汉白玉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一脚踩上去,靴底碾碎了一片薄霜,发出细碎的响。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廊柱后面歪着一个人,鸦青袍子,没束冠,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枯草茎,看上去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日光斜斜地打在那张脸上,眉眼风流,瞳仁在光底下透出琥珀的色泽,唇色浅浅的,叼着枯草茎的地方被润出一小片湿润的印子。

谢晔。

萧烬瑜的脚步顿了一瞬。只一瞬。

谢晔也看见了他。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弯起来,枯草茎从唇间掉落,他抬了抬下巴,冲萧烬瑜笑了一下,那笑意荡开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琥珀色的瞳仁里炸了一下,碎金般溅了满眼。

谢晔
谢晔

巧啊,漠北来的。(嗓音沙沙的,尾音打着卷往上勾,)我方才路过,听见里头老东西又在咳了。你进去的时候,他咳了几声?

这话说得太随意,随意到大不敬。萧烬瑜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梢移到唇角,又从唇角移回眼尾,平平淡淡的,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萧烬瑜
萧烬瑜

五声

谢晔
谢晔

(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廊柱上,肩膀抖得厉害)五声……才五声啊,我还以为他撑不过今早了呢!(他抬起脸,笑出来的泪花还挂在眼角,伸手用指腹随意揩了一下,然后朝萧烬瑜凑近了一步)

谢晔
谢晔

你告诉他了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近得萧烬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一点檀香,从他衣襟的褶皱里透出来)告诉他你记着他的恩典,记着记着,连他姓什么都快忘了?

萧烬瑜垂着眼看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谢晔眼下那一小片睡眠不足的青色,和唇角那道没有完全褪尽的旧疤,很浅的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萧烬瑜
萧烬瑜

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仍旧平)臣都记着。

谢晔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退开了,退回到廊柱边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抛给萧烬瑜。

萧烬瑜接住,低头一看,是极好的伤药,瓶子是羊脂白玉磨的,温润微凉。

谢晔
谢晔

你虎口裂了口子(谢晔偏过头去望天,日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浅疤照得分明)回漠北之前把伤养好,省得旁人说我们京城的待客之道不周到。

他说完就走了,鸦青袍角扫过石阶,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一截瘦得伶仃的脖颈。萧烬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那个玉瓶慢慢地被体温捂热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漠北的那场小宴。谢晔喝醉了趴桌上睡觉,被内侍搀走的时候嘟囔的那句"没人要我",风把那句话刮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当时他在想,一个太子,说这种话,真荒唐

但他如果知道堂堂太子殿下在亭子里喝到醉睡着,却没有一个人抱他回去,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把玉瓶收进袖中,转身朝馆驿的方向走去。雾散尽了的日光落在他肩上,明晃晃的,像一把温柔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