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在扉页上的名字

阮延把那个“好”字夹进书里之后，一连四天没有下雨。

天气干爽得像有人把空气中的水分都拧干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阮延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天，湛蓝的，一丝云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盼雨还是在盼别的什么。

第五天他去上课。

古代文学课在大阶梯教室，他照例坐最后一排靠窗，保温杯搁在桌角，杯盖上那张“少熬夜”的贴纸已经卷了边，但他没撕。上课铃响的时候他往门口扫了一眼，心里知道在找谁，但面上不显。

邢影清迟到了两分钟。

她从后门溜进来，弯着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讲台上正讲《诗经》的老教授。阮延看见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停，但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在他桌上放了个东西。

一颗橘子。圆滚滚的，皮上还带着一小片绿叶子。

阮延低头看了一眼橘子，又抬头看她。她已经在前面几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正从包里掏课本，动作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伸手把橘子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皮上有一股清苦的香气。

下课的时候他去找她。她正在收拾书包，拉链拉了一半，抬头看见他，眨了一下眼。“橘子吃了吗？”

“没。”他把橘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不舍得吃。”

“放久了会坏的。”她说，“你今天晚上吃。”

“行。”他把橘子放回去，然后问她，“你那天说下次下雨还我书，雨一直没下。”

邢影清把书包甩到肩上。“总会下的。”

“那在雨来之前，”阮延说，“我先把书还你一半。”

“一半？”

他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抽出那本《雨季不再来》，翻开扉页。“你看。”

扉页上除了借阅卡和“还期：看心情”那行字，又多了一行新字。阮延的笔迹，蓝黑色的，写得规规矩矩，像小学生抄课文：

第一章：一块五的旧书。

借书人：阮延。

第一章读完。后面的，等雨来了再还。

邢影清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笑出来。“你把它当连载小说了？”

“本来就是啊。”阮延说，“这本书在你手里丢了又找回来，找回来又丢了，兜兜转转好多年。你写了那么多东西在上面，这不就是你的书吗？我不过是在旁边加了一点批注。”

邢影清把书合上，塞回他手里。“那你自己留着写。”她说，“写完了，连书带批注一起还我。”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橘子今天吃，别放坏了。”

阮延站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看着她的墨绿色背影消失在门外。下午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手心里那个橘子上，表皮上的小绿叶子微微卷曲着，像一小把还没撑开的伞。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把橘子剥了吃。橘子很甜，汁水多，剥的时候指甲缝里渗进一丝清苦的香气，洗了好几次手都没散。他吃完之后把橘子皮晒在窗台上，晾干了准备夹进书里当书签。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那本书，翻到第四十七页，又把那行铅笔字看了一遍。他拿出笔，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

第二章：一颗橘子的雨前等待。

写于无雨之日。

写完他合上书，关了灯。窗外静悄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沙沙的。他闭着眼想，要是明天还不下雨，他就带着书去找她，说那一章又写完了，问她下一章想吃什么。

他想她会说：换一颗苹果也行。

窗台上晒着的橘子皮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干透的边角微微卷起来，弯成一道浅浅的弧度，像一个人嘴角刚刚翘起又收住的样子。

而明天，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