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三点多开始下的。
阮延躲在图书馆侧门的廊檐下,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书。防水布拉下来一半,雨点子打在上面,闷得像远处有人在敲门。卖书的老严在帘子后面打瞌睡,茶杯搁在膝盖上,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阮延伸手从后排抽出一本书。封面软塌塌的,淡米色,印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侧影。他翻开来,借阅卡插在扉页的口袋里,上面盖满了红戳。最近的一个是二〇〇六年六月,字迹模糊了。
他翻到第四十七页。
右下角的空白里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笔画用力,几乎要把纸面戳破。他凑近了看:
雨停在伞面上,人停在雨里。
字旁边有一道极淡的灰痕,像是被谁用手指反复摩挲过。阮延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觉得纸面微微凹陷下去,是铅笔压出来的沟。
他合上书,朝帘子里喊了一声:“严叔,这本多少钱?”
老严撩开帘子,露出一张半睡半醒的脸。“一块五。”
阮延付了钱,把书塞进外套内侧,贴着胸口。雨还没停,他站起来走到廊檐边上,看着雨丝斜斜地往下落。路边有个女生经过,没打伞,低着头走得很快,穿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线头上有一小颗珠子快要脱落了。
她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目光落在他外套鼓起来的位置,好像透过布料看见了那本书,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过水洼,啪嗒一声轻响。
阮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台灯底下翻那本书。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蓝墨水的划线,圈出来的词,写在空白处的问号,问号画得很圆,像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他翻到第四十七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躺下去,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时快时慢。他闭着眼想那个没打伞的女生,想她侧头看他的那一眼,想她帆布鞋踩进水洼时溅起来的水花。
他没见过她。但他觉得她应该就是写下那行字的人。没什么理由,只是这么觉得。
第二天他去了图书馆,在老位置坐下来,翻开那本书重新看。他看到第四十二页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他抬起头。
是昨天那个女生。烟灰色毛衣换成了米白色卫衣,头发好像刚洗过,蓬蓬的。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响。
阮延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拿的那本书,能给我看看吗?”
阮延抬起头。她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雨季不再来》的封面上。
“你也看这个?”他说。
“我看过。”她说,“好几遍。”
阮延把书递过去。她接过来,翻开扉页,手指停在借阅卡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第四十七页。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铅笔字上。
“你写的?”阮延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瞳仁是浅褐色的,像泡久了的茶叶。
“是。”她说,“我写的。”
她把书合上,递回给他。“我叫邢影清。”
“阮延。”
她点点头。“我知道。”她说,“我见过你,古代文学课,你坐最后一排,带一个保温杯。”
阮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不是观察仔细,”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是因为你那个保温杯上贴了一张贴纸,写着‘少熬夜’,太显眼了。”
她说完拿起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本书,”她说,“你看完别扔,下次下雨的时候,我还想看。”
她走了。阮延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从图书馆的玻璃门出去,阳光照在台阶上,雨后的积水还亮晶晶地反着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翻到第四十七页,那行铅笔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和邢影清的一模一样:
阮延,下次下雨还我。
他笑了一下,合上书,把书签夹进那一页。书签是半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