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但阮延下午两点就坐不住了。
他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三趟,把那本书翻出来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扉页上新添的那两行字已经被他反复看了十几遍,第二章那句“写于无雨之日”旁边又多了几个字,是他早上刚写的:现在有云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果然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谁把一块旧抹布摊开晾在天上。风比昨天大了,吹得梧桐树哗哗响,叶子成群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本书揣进外套口袋,出了门。
他不知道去哪儿找她。他们之间没有约过固定的见面地点,也没有发过几条消息。他存了她的号码,但一直没拨过。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图书馆里人不少,他透过玻璃门往里望了一眼,没看见那件墨绿色的外套。他又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食堂,经过旧书摊,老严正坐在铁架子后面低头看一本什么,抬头看见他就打了个招呼:“今天没雨啊,你带伞干嘛?”
阮延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攥着那把藏蓝色的新伞,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都忘了。“备着。”他说。
他走到七号楼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楼前的冬青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墨绿色的背面也泛了白。他站在自动门外面,犹豫要不要进去,又觉得贸然闯进女生宿舍不太合适。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了但没打过电话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三秒钟,又把屏幕按灭了。
他在七号楼门口转了两圈,最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条的,被雨淋过很多次,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他坐在那儿,把书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第四十七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前面那条路。
路两旁的梧桐叶还在往下掉,有一片打着旋落在他肩膀上,他拿起来看了看,黄得透了,叶脉清晰的纹路像一张极细的网。他把叶子夹进书里,合上书,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终于开始飘雨了。
先是一两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然后是细密的毛毛雨,慢慢地密起来,最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雨线。阮延撑开伞,站起来,刚要往廊檐底下走,听见身后自动门哗地滑开了。
他回过头。
邢影清站在门厅里,手里拎着一把伞。藏蓝色的大伞,和他手里这把一模一样。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领口翻着,头发好像刚吹过,蓬松地垂在脸侧。她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伞。
“你怎么有两把?”她说,“一把是你自己买的,一把是我买给你的,你同时撑着吗?”
阮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伞。“你怎么也买了这把?”
“那天给你买的时候,顺便给自己也买了一把。”她把伞撑开,走到雨里,站在他旁边,“一人一把,省得挤。”
雨下得比刚才大了,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密集起来。两个人并排站在七号楼门口的台阶下面,阮延的那把伞和她的那把伞几乎贴着边,藏蓝色的伞面在灰暗的天光里显得很沉静。
“你怎么在这儿等着?”她问。
“我看了天气预报。”他说,“说傍晚有雨。”
“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来?”
“不知道。”他说,“我就坐着等。”
邢影清侧过头看他。雨斜斜地飘过来,有几滴落在她风衣的肩头,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书上,那本书被他捏得有点紧了,边角都起了褶。
“第三章写了吗?”她问。
阮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没。”
“那你现在写。”她把他的书拿过来,翻开扉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递给他,“趁雨还在下。”
阮延接过来,隔着湿漉漉的空气,他弯着腰把书搁在伞柄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书递回给她。
她低头看,上面写着:
第三章:她撑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伞。
写于雨刚开始的时候。
未完待续。
她看完,把书合上,抱在胸前。“这个‘未完待续’是你自己写的,还是书里本来就有的?”
“我写的。”他说,“这本书从你那里开始,现在还没结束。”
雨哗哗地落在两把藏蓝色的伞面上,声音闷而密,像有人把一整串珠子撒在鼓面上。他们站在雨里,伞挨着伞,路灯光在积水的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饿不饿?”
“有点。”
“那走吧,”她把伞往前偏了偏,“我请你吃饭。食堂一楼,面条。”
阮延收了自己的伞,钻到她的伞底下。伞面不大,两个人又挨近了,肩膀碰着肩膀。他闻到她身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青草被风吹过的气味。
她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过水洼的时候啪嗒一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带,系得好好的,是他上次打的那个双结,结扣已经有些旧了,但还结实。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刚刚好。再多一天,他就等不住了。再少一天,他也等不到。它刚刚好下在下午,刚刚好让他有时间在七号楼门口坐着,刚刚好让他在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她从门厅里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一模一样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