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转身离开训练室后,只剩下陆星衍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场地里。
跑步机依旧在匀速转动,枯燥、磨人的机械声响回荡在房间里。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对陆星衍而言,是极致的煎熬。
他无数次腿软发酸、呼吸紊乱,脚掌发麻到几乎失去知觉,心里反反复复冒出同一个念头——停下来,歇一秒就一秒。
可每当他余光扫过门口,总能看见陆辞立在走廊的身影。
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静静看着他,没有发怒,没有呵斥,却带着一种要吃人般的凌厉。
那眼神清清楚楚告诉他:敢停,加倍惩罚。
陆星衍所有的侥幸和偷懒心思,瞬间全部掐灭。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死死绷着少年人的骄傲,不敢有半分懈怠,硬生生逼着自己稳住配速,一步一步熬完剩下的路程。
终于,最后一秒结束。
跑步机彻底停下。
陆星衍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再也撑不住挺拔的身形,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汗浸透了整件训练服,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胸膛剧烈起伏,累到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彻底脱力。
看着儿子累到极致、狼狈瘫地的模样,陆辞方才冷硬的眉眼稍稍柔和下来。
他缓步走到陆星衍身边,轻轻蹲下身,拿出干净毛巾,耐心细致地替他擦去满脸汗水。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独属于父亲的分寸感。
随后,他伸手稳稳将瘫软的少年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走出训练室,回到一楼客厅。
对待陆星衍,他依旧是严苛的。
同样是体能透支、浑身脱力,我可以吃糖、可以昏睡休息,可陆星衍不行。
陆辞只让他静静靠在沙发上休息了短短半个多小时,连彻底缓过来的机会都不给,紧接着就让佣人端来早餐,勒令他快速进食休整。
吃完早饭,没有片刻闲散,陆辞直接带着他上了三楼。
三楼,是家里专属的专业舞蹈练功房。
而此时的我,还一无所知,正在二楼的客房里沉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绵长安稳的睡意缓缓褪去,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从柔软的床上醒了过来。
房间安安静静,暖意融融。
我撑着身子坐起,脑子还有一点点刚睡醒的昏沉,体能透支后的酸软还残留在四肢骨里,却比昨天好了太多。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一份温热的早餐,碗筷干净,热气袅袅,显然是家里的佣人刚刚特意端进来、一直保温到现在的。
心底悄悄涌上一阵暖意。
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有人会惦记我的三餐、惦记我的冷暖。
我端起早餐,坐在床边慢悠悠吃着,温热的食物滑入胃里,一点点填补了昨日空腹训练的透支,熨帖了虚弱的身体。
吃完早饭,房间太过安静,我闲着无事,便轻轻推开房门,在空旷安静的别墅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整栋别墅很静,一楼客厅早已没人,寂静得只剩下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就在我漫无目的闲逛时,楼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压抑至极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很哑,死死憋着,不敢外放,是极致忍痛时被迫溢出的隐忍啜泣。
断断续续,闷闷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不知道三楼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谁在哭,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忐忑和好奇。
犹豫片刻,我还是轻轻抬步,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上了三楼。
刚抵达三楼走廊,我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亮着明亮刺眼的灯光。
门板虚掩着,缝隙里透出练功房独有的干净气息。
是练功房。
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凑到门边,顺着门缝偷偷往里看去。
视野一点点铺开,里面的画面清晰落入眼底。
宽敞明亮的练功房里,地胶干净整洁,把杆笔直竖立。
陆星衍正乖乖趴在软垫上,双腿被强行打开压开,前后脚伸直,身下特意垫了厚厚的练功垫。
是舞蹈生最残酷、最磨人的竖叉压腿。
我从未受过专业基训,看不懂专业动作,不知道这是舞蹈基本功里最基础也最疼的一项。
可我看得懂他的痛苦。
少年挺拔的身形被硬生生压制,脊背紧绷僵硬,肩头微微颤抖,整张脸皱成一团,眉头死死拧着,牙关用力咬紧,脸色泛白,眼底蓄满了层层水雾。
每一秒,都是极致的酷刑。
他不敢大声哭,不敢喊,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痛呼全部咽回喉咙里。
只有一声声细碎、沙哑、控制到极致的隐忍哭声,不断从齿间溢出来,闷闷的、破碎的,带着快要扛不住的崩溃。
那副痛不欲生、强忍剧痛的模样,看得我心底猛地一震,瞬间被吓到了。
原来光鲜耀眼、天生优越、处处骄傲的陆星衍,也要承受这么疼、这么苦的训练。
原来天才的背后,是旁人看不见的煎熬和眼泪。
我不敢再多看,生怕被发现,心脏砰砰直跳,悄悄踮着脚步,屏住所有气息,默默转身,轻轻退回了二楼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三楼那细碎隐忍的哭声,却久久回荡在我的耳边。
这一刻我忽然懵懂明白——
没有人的舞蹈,是轻轻松松站在光亮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