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客厅安静下来后，陆辞看着我紧绷局促的模样，轻轻耸了耸肩，语气格外松弛。

“别在意，我儿子性子就这样，被我惯坏了，没有恶意。”

他轻描淡写替陆星衍圆了句场，随即抬步准备上楼，临走前回头看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厨房做好晚饭了，一会儿记得吃。”

话音落下，他特意放慢语速，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温柔又郑重：

“明天见，我的小徒弟。”

“小徒弟”三个字重重砸进心里，温热、踏实，带着独一份的偏爱。

可我根本来不及细细回味这份温柔，脑子里早已被漫天的焦虑和惶恐填满。

明天的体能训练。

我单薄的身子、常年营养不良的体质、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四肢，根本扛不住舞蹈生的高强度训练。

我反反复复在心里胡思乱想——明天我会不会累到虚脱，直接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会不会喘不上气，干呕反胃吐成一团？会不会全程狼狈不堪，被陆星衍狠狠嘲笑，印证所有人眼里“我就是废泥”的事实？

我能不能、真的咬牙熬过去？

未知的疲惫和难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了我。

就在我失神怔立原地时，家里的仆人温和地喊了一声：“小先生，吃饭了。”

我猛地回神，连忙低下头小声道谢，局促地走向餐厅。

长长的餐桌干净精致，摆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丰盛。

长期流浪、吃惯残羹冷炙的我，早已没有餐桌礼仪可言。看着温热的饭菜，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我下意识抬起手，就想直接去抓饭菜。

可指尖还没碰到餐盘，“啪”的一声脆响骤然响起。

一双筷子精准打在我的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人瞬间收手。

我浑身一僵。

身侧不知何时站了陆星衍，他眉眼带着浓浓的嫌弃，吊儿郎当看着我，语气满是讥讽：“喂喂喂，干什么呢？光你吃，我们还吃不吃了？”

“什么臭毛病，见着饭就用手抓？”

他挑眉，话语刻薄又伤人：“咋的？你是非洲来的？没见过餐桌啊？”

难堪瞬间席卷全身，脸颊烧得滚烫。我手足无措地快速收回手，指尖局促地揉搓着衣角，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

我不懂规矩，是我土气，是我粗鄙，是我配不上这里的干净体面。

就在我窘迫得无地自容时，楼上传来陆辞清冷带着威严的声音。

“臭崽子，你再欺负他试试。”

陆辞不知何时折返下来，眉眼微沉，明显是动了护短的心思。

他迈步走到餐桌旁，语气瞬间柔和下来，看向慌张无措的我：“行了，别紧张。拿筷子、拿碗吃，别用手抓，坐下来。”

有陆辞撑腰，陆星衍瞬间收敛了嚣张气焰，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我乖乖拿起碗筷，安静坐在角落吃饭。一顿饭吃得格外安稳，没有人再刁难我，陆辞全程沉默用餐，却时时有意无意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护得妥帖。

晚饭结束，我下意识起身，想伸手收拾桌上的碗筷，习惯性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寄人篱下的局促。

可手腕刚伸出去，就被陆星衍抬手拦住。

他满脸不耐，嗤笑一声：“这些活都是王妈干的，用得着你瞎勤快？还跟家里佣人抢活，装什么懂事？”

我指尖一顿，再次收回手，低声重复：“对不起。”

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格格不入的笨拙。

这时陆辞走了过来，打断了这场尴尬。

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又平静，字字清晰：“你的房间在楼上，楼梯间往左，第二个房间。”

“吃完没事就先回去休息，房间里给你备了新衣服，去洗个澡好好放松一下。”

这话一出，旁边的陆星衍瞬间不乐意了，当即皱紧眉头，满脸抗议：“凭什么他房间在我隔壁？！爸，让他搬远点！”

陆辞眸光微沉，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你够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压制住了陆星衍的任性。

陆星衍自知父亲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不敢再胡闹，只能耷拉着脑袋，小声委屈嘟囔：“好嘛好嘛，不闹了还不行。”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高高在上的舞蹈首席，一次次为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撑腰；看着嚣张骄纵的陆星衍，因为他的偏爱无可奈何。

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和孤单，忽然被一点点抚平。

不知何时，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漾开一抹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是奶奶走后，我第一次真心觉得温暖。

我按照陆辞说的位置，一步步走上楼梯，找到那间属于我的房间。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再次恍神。

干净柔软的被褥、整洁的书桌、崭新的生活用品，房间宽敞明亮，干干净净，温暖得不像话。

我走进独立浴室，洗完澡，换上一身柔软合身的全新衣物。布料贴着皮肤，温柔又舒服，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验。

我轻轻躺进柔软蓬松的大床里。

床垫柔软适中，被褥带着淡淡的清香，安稳又治愈。

我蜷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满是不敢置信。

曾经的我，睡阴冷潮湿的桥洞，吹刺骨的晚风，枕冰冷的水泥地，三餐无着落，颠沛流离无人问。

我打死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能住进这样漂亮的房子，躺上这样柔软温暖的床，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开始悄悄畅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跳舞，可以有师父亲自教导，可以不用挨饿、不用流浪、不用偷偷摸摸仰望光亮。

不用再做那个人人鄙夷、无家可归的延陌。

想着想着，连日的疲惫、惶恐、委屈，都被这一刻的安稳温柔彻底抚平。

眼皮越来越沉，心底一片安宁。

我带着对明日的忐忑，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