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的一场意外相逢

下午四点半，小学的放学铃声响过，走廊里一下子喧闹起来。林知夏把最后一本生字本摞进抽屉，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在这所公立小学当语文班主任整整五年，日子一成不变：清早盯早读，白天处理几十个孩子的琐事，下班后抱着作业独自回家，社交圈子窄得可怜，二十七岁，依旧单身一人。

隔壁办公桌的周姐收拾着水杯，随口跟她闲聊：“知夏，下班早点走啊，这周期中家长会开完，就能稍微歇两天了。你这姑娘，一下班就闷在家里，难怪别人介绍对象你都不愿意去见。”

林知夏一边整理家长会要用的材料，一边苦笑：“周姐，一个人过日子清净惯了，不必要强求。”

“清净归清净，也不能一直耗着。”周姐压低声音，半开玩笑，“我可记得，前两年你偶然提过，高中时候心里藏过一个人，难不成还没放下？”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带了过去：“那都是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早就过去了。”

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就响了，听筒里是闺蜜苏冉大大咧咧的声音：“知夏，跟你说正经的，我上周托人找的那个男生，各方面条件都挺好，就定这周末见面，不许再找借口推脱。”

“冉冉，最近学校要开线下家长会，我真的没空。”林知夏靠在围墙边上解释。

苏冉不依不饶：“家长会能占用你一整天吗？你就是故意逃避。说真的，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当年那个江屹？高中毕业之后这人直接消失，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你总不能一辈子抱着回忆过日子。”

这句话戳中了心事，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高中那三年，她默默留意着性格清冷的江屹，不敢表露分毫，后来听闻有室友跟他告白被当场拒绝，她当时心灰意冷，高考结束之后，主动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逼着自己把这个人埋在心底。这几年她刻意不去回想，可被闺蜜点破，心里还是免不了泛起波澜。

“早就不惦记了，人海茫茫，说不定人家早就成家立业了。”她低声说道。

“最好是这样。等家长会结束，你必须抽空去相亲，不然我直接去学校堵你。”苏冉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两天之后，期中线下家长会如期召开。教室里门窗敞开着，几十位家长端正坐着，低声的交谈声压得很轻。林知夏握着提前整理好的发言稿，站姿从容，语速平稳，条理清楚地分析着班级整体的成绩状况，每一个要点都说得有条不紊，这五年的讲台历练，早就让她练就了一副镇定得体的模样。

她依照平日里讲课的习惯，目光从容地缓缓扫过台下整片座位，顺着过道一点点望向教室最靠边的那扇玻璃窗。

可视线刚落过去的那一刹那，嘴里正在说的话猛地一顿，后半截话语硬生生哽在喉头，戛然而止。

靠窗的那个男人，正好沐浴在斜照进来的日光下。深色的休闲外套版型利落大方，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大方，却一点都不显呆板拘束。那张脸让她心头猛地一颤，明明隔了十几年，她却一眼就能认出来。褪去了少年时代的青涩单薄，脸部的轮廓沉稳柔和，眉眼还是记忆里干净深邃的模样，周身带着在外常年闯荡打磨出来的沉静内敛。身旁左右的家长都在互相搭话闲谈，唯独他安安静静坐着，认真听着台上的讲话，这份与众不同的气质，在拥挤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林知夏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纸张，指腹微微泛白。心里霎时间乱作一团：毫无防备的惊愕，时隔十几年再度相见的恍惚，埋藏在整个青春里的那个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心底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紧跟着又是满满的局促不安。高中时无数次躲在远处悄悄打量他的画面，霎时间全部涌进脑海。

她不敢再多看，飞快垂下眼皮，借着翻动纸张的小动作遮掩脸上发烫的红晕，刻意稳住气息，硬生生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竭力维持一名班主任该有的端庄克制。哪怕心里早已波澜四起，面上也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她略略加快了收尾的语速，刻意放平语调，只是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各科的学习提升办法，还有孩子们现阶段的问题，我都打印妥当摆在门口的桌上。大家散会后自行取阅就行，有想单独了解自家孩子情况的，之后微信沟通就好。”

话音落下，她立刻侧过身子收拾讲台上的课本教案，刻意避开那个方向的视线，假装专心忙碌，不肯跟对方产生任何对视。

家长们纷纷起身，互相打着招呼慢慢往外走。周姐是这个班的数学科任老师，整场家长会一直坐在教室后排旁听，这会儿抱着收上来的随堂作业本，顺路走到讲台边。她早就留意到方才林知夏讲到一半突然停顿，这会儿顺着她方才凝望的窗边位置望过去，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笑着调侃：“刚刚我坐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你讲到半截忽然就走神了，敢情是被窗边那位男士吸引住了。这是咱们班里谁家的家长啊？样貌和气度都拔尖，满满一屋子人，就他最扎眼。”

林知夏慌忙低下头收拾粉笔盒，指尖都有些不自然，语气尽量装得平淡：“是咱们班陈沐阳的家长，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说话这功夫，眼角余光看见江屹也站起身，顺着过道往外走。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半个身子，埋着头不停地整理桌面，直到那道脚步声慢慢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里，紧绷的脊背才慢慢松弛下来。

直到所有人全部走出教室，关门的声响落下，整间屋子彻底安静。她缓缓向后靠在冰凉的讲台上，胸口闷得厉害。方才一眼认出那人是江屹的时候，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欢喜还热着，可转眼就反应过来，他是以孩子家长的身份到场。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念想，一瞬间好像落错了地方，淡淡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她轻轻抿了抿唇，逼着自己把那点落空的情绪压下去，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她只是一名班主任，不该生出这些不合分寸的心思，面上一定要稳住。

她慢悠悠把所有材料打包收好，锁上教室门往办公室走。路上掏出手机，拨通了闺蜜苏冉的电话。

“开完家长会了，跟你说件怪事，我今天撞见江屹了，就是高中那个江屹，他过来替班里的学生开家长会。”

苏冉在那头一下子来了精神，嗓门不由得抬高几分：“真的？这么巧？那人家现在看着怎么样，是不是早就结婚过日子了？”

“模样比年少的时候沉稳太多，往人群里一坐特别显眼。可他是以孩子家长的身份过来的，想来早就娶妻生子了。”林知夏脚步放得很慢，话音里裹着一层藏不住的怅然，“刚刚站在台上，我当场就慌了，拼命忍着才没失态。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么多年的念想，本来就是我单方面放在心里的，也该彻底收回来了。”

“你就是习惯性瞎琢磨。”苏冉直言，“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遇上了，往后免不了要打交道，你可得把持住分寸，别平白给自己添心结。我跟你说好的相亲可不能反悔，周末抽空一定要见一见，别总抱着过去不放。”

“我知道，本来也没打算多想。”林知夏应了一声，挂断通话，走进了教师办公室。

周姐恰好也刚回来，倒水的时候随口闲聊：“说起来陈沐阳家里那位亲戚，待人彬彬有礼，方才出门的时候还特意跟我点头打招呼，修养真好。知夏，之后免不了要线上沟通孩子的学习，你跟人家打交道，可别太过拘谨。”

林知夏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嗯，我心里有数，只谈学习、公事公办就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