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药入肺腑，道心崩裂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淡淡药香萦绕。

沈悦晴静坐玉榻，垂眸望着那一碗尚有余温的安神汤药。她修无情道千年，本该彻底摒弃旁人给予的暖意，可方才少年眼底真切的担忧，始终在心头盘旋不散。

指尖拿起瓷碗，她没有半分迟疑，缓缓将汤药尽数饮下。凝露草与静心灵花本是温和安神之物，寻常修士服用只会舒缓灵脉，可她此刻道心早已裂开缝隙，心底藏着对陆珩的护念与牵挂，凡尘暖意入体，反倒成了冲撞自身道基的烈火。

汤药顺着喉间滑入腹中，起初只觉一股柔和暖意散开，可转瞬，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沈悦晴猛地攥紧身下锦褥，指节泛白，周身萦绕的清冷仙气剧烈紊乱，原本平稳流转的灵脉逆向冲撞，疯狂撕扯她苦修千年的无情道基。

她本想运转清心咒压制，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陆珩昨日挡在妖兽前、今日捧着药罐小心翼翼的模样，那一点藏不住的温柔惦念，彻底冲破了她强行筑起的心防。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沈悦晴偏过头，一口鲜血尽数呕在榻边白绢之上，刺目的红，染透了素净布料，触目惊心。

她肩头微微颤抖，脸色比先前还要苍白数分，二十四岁清丽柔和的面容此刻失尽血色，唇瓣褪成浅灰，连眼底长久以来的淡漠，都被剧痛搅得凌乱。

汤药本无半分毒性，害她吐血的从不是草药，是她动摇的道心。

无情道容不下半分私情，她动了护持之念，收下少年送来的牵挂，心底滋生出不该有的柔软，凡此种种执念积攒一处，终究反噬自身。

沈悦晴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指尖沾着温热猩红，心口滞涩的痛感一波接一波袭来，灵台昏沉。

千年来她从未受过这般重创，仙骨、灵脉、道心齐齐受损，全因那个十六岁、满身凡尘温热的徒弟。

她闭目调息，一遍遍诵念清心诀，试图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可越是强行压制，脑海里少年隐忍恭顺的模样便越是清晰。

殿外，陆珩握着木剑，心思全然不在流云剑式之上。

方才殿内那一声极轻的闷响，隔着木门隐约飘入他耳中，心底不安骤然放大，挥剑的动作都乱了分寸。

他隐约猜到汤药会牵动师尊受损的道心，却没料到后果这般严重。心底愧疚与心疼交织，那份藏在心底淡淡的倾慕，此刻掺上浓重的慌乱，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不敢贸然推门闯入，怕惊扰师尊调息，只能立在阶前，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指尖攥紧木剑，指腹泛白。

殿内玉榻上，沈悦晴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

她望着绢布上刺目的血迹，眼底漫开一丝茫然。

她一心求无情大道，斩断七情六欲，只求安稳飞升，可自陆珩踏上天峰那一刻起，千年不动的心湖，便再无一日平静。

一碗安神药，是少年纯粹的惦念，却成了击溃她道心的利刃。

殿外少年满心担忧，殿内仙尊独自承受道心反噬的剧痛。

云海隔绝内外，一人守着破碎冰冷的道心，一人揣着滚烫无处安放的尘心，咫尺殿门，成了跨不过去的鸿沟，隐忍淡软的情意之下，早已藏下难以愈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