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腥甜气息久久散不去。
沈悦晴斜倚玉榻,指尖擦净唇角残留的血迹,素白绢布上那一团刺目的红,看得她灵台愈发昏沉。方才那碗凝露草与静心灵花熬煮的汤药药性再温和,落在她早已生出裂痕的无情道心上,便是烈火焚脉。
她千年来刻意隔绝所有温情,本就容不下半分来自旁人的惦念,陆珩亲手熬制汤药这份心意,顺着汤药入体,冲撞得她灵脉逆行,才引发呕血。
心口一阵阵抽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淡了几分,二十四岁清丽的面容全无往日神采,唇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的清冷仙气稀薄涣散。
她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催动清心咒,试图将心底那点关于陆珩的牵挂尽数压下,可越是强行压制,脑海里越是清晰浮现少年昨日自责愧疚、今日捧着药罐小心翼翼的模样。
道心的裂痕,反倒越扩越大。
殿外石阶上,陆珩早已无心练剑。
方才殿内那一声压抑的闷呕清晰传入耳中,他心口骤然一紧,木剑“当啷”落在青石地面,再也握不住。
他清楚那两味草药药性平和,绝无伤人之理,师尊会吐血,根源只在自己。
是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是他自作多情熬药相送,这份凡尘暖意冲撞了她苦修千年的无情大道,才害得她道基受损、呕血伤身。
愧疚、心疼、还有那份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淡恋,密密麻麻缠上心头,压得他呼吸都发滞。
他想推门进去,想上前替她梳理紊乱灵脉,想再去采些固本灵草,可师徒礼法、仙凡鸿沟、她一心恪守的无情道,层层枷锁拦在身前,让他半步都不敢越。
若是贸然闯入,只会让师尊的心绪更加纷乱,加重道心损伤。
陆珩只能僵立在殿门外,指尖死死攥紧衣摆,目光牢牢锁着紧闭的木门,眼底盛满无措与担忧,青涩的少年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黯然。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传来一声微弱、冷寂的嗓音,隔着木门飘出来,清晰落在陆珩耳中:“门外之人,不必再守,回去练剑。”
沈悦晴感知到门外长久不散的气息,不必抬眼,便知是陆珩。她刻意将语调放得冰冷生硬,刻意拉开距离,想断了少年源源不断的惦念。
陆珩喉间发涩,低声应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弟子……知晓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立在阶前,静静守着殿门,只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能隔着一扇木门。
殿内,沈悦晴听见门外迟迟未动的脚步声,心口那处伤口又隐隐作痛。
她明明该厉声驱赶,彻底斩断这份牵绊,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千年孤寂她早已习惯,可短短几日相伴,那个十六岁满身尘温的少年,已经悄悄变成了她道心最大的劫。
一碗安神汤药,一滩榻前血痕,门内是独自承受反噬之痛、死守无情道的白衣仙尊,门外是满心愧疚担忧、克制满腔尘心的少年徒弟。
云海缓缓漫过殿宇,将一殿内外隔绝开来,咫尺之间,温情成劫,爱意成伤,那份清淡隐忍的情愫,裹着挥之不去的酸涩,静静笼罩整座无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