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潭观草，分寸难藏

无尘峰后山寒潭终年飘着凉雾，潭水是山巅积雪融成，刺骨寒凉，岸边生满各类珍稀灵草，是沈悦晴平日辨药修行之地。

天光微冷，陆珩捧着竹编药篮，安静跟在沈悦晴身后三尺远。

这是拜师第三日，沈悦晴安排他识遍山间灵草，分清药性吉凶，往后采药炼丹皆要靠他自己分辨，半点马虎不得。

沈悦晴走在前头，一身月白道袍衬得身形温婉，定格二十四岁的容貌清丽柔和，微风拂动鬓边碎发，远远望去，只像个气质出尘的年轻师姐，全然看不出她已独守仙峰千载，修一身斩断七情的无情道。

她脚步轻缓，弯腰指向前方一丛浅紫草本，声音清淡无起伏：“此为凝露草，外敷可愈外伤，与你身上旧伤对症，不可与赤焰花同用，相冲损灵根。”

陆珩垂眸仔细记下，目光只敢落在草药之上，不敢长久落在她侧颜。心底那点淡淡的倾慕如同潭底暗流，悄悄翻涌，却被师徒礼法死死压住。

他不过十六岁凡尘少年，满身人间温热执念，而眼前人修无情大道，本就该与他这般尘缘深重之人划清界限。

“弟子记牢了。”陆珩轻声应答，伸手小心采摘几株凝露草放进篮中，指尖刻意避开，绝不与她衣袖相触。

沈悦晴余光瞥见他拘谨退让的模样，心湖微动，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修无情道，最忌滋生牵绊，本就该与弟子保持距离，可方才见他弯腰时，后背旧伤被衣料磨得泛红，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不忍。

这等心绪是道心破绽，她绝不允许流露半分。

沈悦晴直起身，转身走向潭边另一处药丛，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冷了几分：“识草讲究心细，今日之内分清二十种灵草药性，分辨错一种，入夜便去寒潭边静思两时辰，潭水冷冽，你自己掂量。”

寒潭冰水浸骨，寻常修士待一刻都难以忍受，何况是身上带伤的陆珩。

陆珩没有半句怨言，躬身应下：“弟子知晓，定不会出错。”

他独自蹲在草丛间，低头辨认叶片纹路、嗅闻花草气息，一点点记下沈悦晴方才所说的药性，手臂旧伤反复拉扯，隐隐渗出血丝，他只咬牙忍下，不曾发出半点痛呼。

沈悦晴立于潭边雾中，看似眺望远处云海，视线却总不自觉飘向少年单薄的身影。

千年孤寂岁月里，峰顶只有云雾草木相伴，从无第二人这般鲜活温热。陆珩来自凡尘，尝尽流离苦难，却依旧心性纯粹坚韧，那股不肯向绝境低头的韧劲，一次次撞碎她冰封已久的心防。

她一遍遍在心底自省：沈悦晴，你修无情道，不可因一介凡尘少年乱了本心，怜悯亦是情，牵挂亦是劫。

可目光落在少年隐忍忍痛的模样上，心口那处沉寂千载的柔软，还是悄悄泛起酸涩。

时至黄昏，暮色漫上山林，陆珩捧着满满一篮灵草走到沈悦晴面前，逐一说清每一株草药的药性，二十种灵草，分毫不差，没有一处疏漏。

沈悦晴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转瞬恢复淡漠：“尚可。”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灵力，隔空渡向陆珩手臂伤口，灵力柔和舒缓，悄悄抚平皮肉刺痛，全程没有半分肢体接触，严守师徒分寸。

陆珩浑身一怔，抬眼看向云雾里的白衣女子，心底暖意漫开。

师尊嘴上严苛，处处立规矩划清界限，却总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施以温柔。

这份藏在冷漠之下的温柔，让他心底淡浅的情意愈发清晰，却也只能深埋心底，不敢吐露分毫。

沈悦晴收回灵力，转身往殿宇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冷淡叮嘱：“凝露草捣碎外敷，明日一早随我打坐吐纳，不可迟到。”

陆珩站在寒潭白雾里，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攥紧手中竹篮。

潭水寒凉，云海孤寂，二十四岁容貌的无情仙尊，十六岁心怀尘心的凡尘徒弟。

她拼命压抑心底泛起的牵绊，死守无情道；他克制满腔温柔仰慕，恪守师徒尊卑。

寒风吹过灵草，二人之间隔着一层云雾，一层道心，一层跨越千载的岁月，淡淡的情愫藏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修行里，隐忍安静，不敢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