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峰的晨雾总比人间醒得早。
天光初透云海时,陆珩已经守在殿外白玉阶下。昨夜他靠在廊柱调息养伤,身上崖底带来的伤痕经沈悦晴渡来的灵力温养,痛感消去大半,只是皮肉斑驳的痕迹还未褪去,衬得少年单薄的身形愈发清寂。
听见殿内衣料轻响,陆珩立刻直起身,垂首立得端正,不敢抬眼去望殿中走出的人。
沈悦晴缓步踏出门槛,一身素白道袍被晨风吹得轻扬。她外表停在二十四岁的风华模样,眉眼清润柔和,单看皮囊,不过是位容貌出众的年轻女仙,唯有周身萦绕的淡淡冷雾,衬出千年无情道沉淀下来的疏离。
她手中握着一柄木剑,是专为初学弟子打磨的练剑器具,行至陆珩面前三尺处停下,刻意留出师徒间该有的距离,不曾靠近分毫。
“昨日拜师,今日起正式修行。”沈悦晴声线清浅,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少年满身旧伤上,却没有半分怜悯,“我修无情道,授艺只讲规矩,不徇温情,练剑、识灵草、打坐吐纳,稍有差池,责罚不会轻饶。”
陆珩垂着眉眼,指尖微微攥紧衣摆,心底那点淡浅的倾慕又悄悄漫上来。眼前人看着不过比自己年长数岁,清丽温婉,可她眼底封存的,是千载孤寂冷寂,是斩断七情的道心。他清楚二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仙凡、师徒、无情道,层层枷锁压在身前,那点心动只能死死藏在恭顺之下。
“弟子明白,定谨遵师尊吩咐,绝不偷懒懈怠。”他躬身一揖,礼数周全,半点逾矩的姿态都无。
沈悦晴颔首,将木剑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后撤,避开与他肌肤相触的可能:“先练基础剑式,今日日落之前,需将流云十三式完整演练百遍,动作稍有歪斜,便独自去后山寒潭静思三个时辰。”
话音落下,她转身立于云海边缘,静静伫立,没有再看陆珩一眼。
陆珩握着微凉木剑,站在空旷白玉台中央,抬眼便能望见云海间那道素白身影。晨雾裹着她的衣袂,远远望去,像一幅淡墨山水里不染尘俗的画,好看,却也遥远。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愫,沉下心起剑。
流云十三式招式柔和,却极耗心神,少年身上旧伤未愈,挥剑拉扯伤口,细碎的痛感一遍遍袭来,额角很快沁出薄汗。可他半点不敢停歇,一板一眼,每一式都竭尽所能做到规整,只为不辜负师尊破例收下自己的心意。
云海翻涌,日头缓缓攀升,从清晨到正午,陆珩不曾歇息片刻,重复挥剑的动作千百遍,手臂酸胀发麻,脊背被汗水浸透。
沈悦晴始终立在云巅,目光看似落在远处群山,实则余光一直落在台下少年身上。
她见他明明痛得指尖发颤,却依旧咬牙坚持,那股绝境里淬炼出的韧劲,又轻轻撞了下她千年冰封的心湖。
她本不该在意。
无情道者,众生苦乐皆与己无关,徒弟疲累伤痛,皆是修行必经磨砺,心软便是道心破绽。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收敛那点悄然滋生的恻隐,维持一贯淡漠疏离的模样。
可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独自在台中苦熬,心口那处沉寂千年的地方,还是泛起一丝极淡、极轻的酸涩,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日头西斜,暮色漫上山头时,陆珩终于收剑,双腿发软,踉跄着往前半步,俯身行礼:“师尊,百遍流云十三式,弟子已练完。”
沈悦晴缓步走下云海,行至他身前,目光扫过他布满薄汗的脸颊,还有手臂隐隐渗出血迹的旧伤,语调依旧平直无波:“招式尚可,力道偏柔,明日晨起加练五十遍。”
她没有半句关心的话语,转身便往殿内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吩咐,散在风里:“殿外石桌上备了疗伤灵草,自行捣碎敷上,莫耽误明日修行。”
陆珩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白衣背影,心底软乎乎一片。
他看得清楚,师尊明明动了恻隐,却偏要装作冷漠无情,恪守她的无情道,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
这份藏在严苛之下的细微温柔,让他心底那点淡恋愈发清晰,却也愈发克制。
他不敢上前打扰,只是静静望着云雾笼罩的殿宇,轻声低喃:“弟子记下了,师尊。”
云海无声流转,隔开殿内冷寂自持的二十四岁仙尊,与阶下满心温热的十六岁少年。
一人守着千年无情道,拼命压制心底生出的波澜;一人揣着无处安放的尘心,只敢远远仰望,把朦胧情意藏在日复一日的拜师修行里,分寸守得严实,半点不敢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