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餐桌上温馨的暖意褪去,归于一室安静。
原本顾言枫想收拾,但拗不过沐然,只好作罢,沐然收拾好碗筷,利落的将餐具放进厨房,心里还惦念着书房忙碌的顾言枫,重生归来,她总想把从前亏欠他的温柔,一点点尽数补回来。
她洗净一盘新鲜的水果,细心切成小块,一根根插上精致的牙签,指尖动作轻柔又认真,做好一切,她端着果盘,踩着轻缓的步子走向二楼书房。
此时的书房内,气氛沉得压抑。
顾言枫坐在宽大的黑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他素来清冷矜贵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的不适感正在疯狂蔓延、加重。
方才咽下的那口虾,早已让过敏症状彻底发作。
起初只是喉咙轻微发麻,转瞬之间,细密的痒意席卷全身,脖颈处冒出大片密密麻麻的红痕,顺着肌理不断往上蔓延,皮肤灼热发烫,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不适。
额头上渗出层层细密的冷汗,濡湿了他额前一部分细碎的黑发,他指尖微微蜷缩,骨节泛白,死死隐忍着眼底的不适与难耐,依旧低头翻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
他早已习惯独处时扛下所有病痛。
“咚咚咚——”
轻柔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书房沉寂。
“顾言枫,我可以进来吗?”沐然清甜软和的声音在外头传来。
“进。”
顾言枫压下喉间细微的干涩,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异常。
房门被轻轻推开,沐然端着精致的水果盘走进来,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轻轻将果盘放在一堆文件旁,温声说道:“刚切的水果,你忙累了,吃点歇一歇。”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向桌前的顾言枫。
可下一秒,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僵住,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担心和慌乱。
她清清楚楚看见,他额头上的浅浅的细汗,脸色比寻常苍白了不止一点,原本修长干净的脖颈,此刻爬满了大片刺眼的红疹子,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那些红痕已经悄悄攀上了他的下颌,晕开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方才吃饭时还好好的人,不过短短片刻,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沐然的心脏猛地一缩,骤然揪紧,急切担心的说:“顾言枫!你怎么了?!”
她语速急促,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顾言枫抬眸,看向她骤然发白的小脸和盛满慌乱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淡淡摇头:“没事。”
她这是在担心他吗…?
“怎么会没事!”
沐然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又急又慌,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你都起这么多红疹子了,还出了这么多汗!去医院,现在就去!”
她伸手想去拉他起身,掌心都在微微发颤。
看着女孩急得快要落泪的模样,顾言枫终究无奈妥协,不再隐瞒,低声道出缘由:“过敏,对虾过敏。”
闻声听到后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沐然脑海里。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虾过敏……
是她刚才亲手夹给他的那只虾。
是她自以为体贴、自以为温柔的举动,害他变成这样。
巨大的自责与悔恨瞬间将她吞噬,酸涩和愧疚密密麻麻堵满了整个胸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隐忍不适的顾言枫,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明明过敏严重,却一声不吭,坦然吃下了她夹过去的虾,甚至还温柔地告诉她,好吃。
她好蠢,真的太蠢了。
从前的十几年,她满心满眼都是自私和偏执,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陈晓谢身上,为了旁人喜怒哀乐,肆意消耗着顾言枫的真心。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从未认真关心过他的喜好、他的禁忌、他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顾言枫……”
沐然哽咽着,声音破碎又沙哑,泪水不停滑落,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知道,是我不好……”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
她一遍遍地低声道歉,满是慌乱与愧疚,满心都是对自己的斥责。
而办公桌前的顾言枫,看着她泪眼婆娑、满心自责的模样,整个人彻底微怔在原地。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方才吃饭时,他不是没有过揣测,他曾想过,她是不是记着过往的隔阂与怨怼,是不是故意夹虾给他,带着目的想看他难堪、难受。
可此刻看着她崩溃自责、泪眼通红的模样,所有的揣测、所有心底的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她真的不知道。
原来她不是故意的。
原来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更不是带着恶意的报复。
是他第一次,得到她纯粹无瑕的关心。
顾言枫望着眼前哭的细碎脆弱的女孩,蔓延全身的灼热瘙痒似乎都淡去了几分。
荒芜沉寂的心底,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有温热的暖意,缓缓流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