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步步近身
那句沉甸甸的告白落在空气里,贺峻霖脸上客套的笑意都未曾松动半分。
他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温水凉透了掌心,却凉不透心底早已沉寂多年的褶皱。严浩翔眼底翻涌的悔恨与炽热太过直白,像一团烧得滚烫的明火,可贺峻霖只觉得刺眼,生不出半分动容。
分开那几年熬过来的无数个难捱夜晚,早已磨平他所有义无反顾的心动。当年严浩翔走得干脆利落,不留只言片语,留他一人守着满室回忆原地打转,如今一句轻飘飘的弥补,怎么可能轻易抹平所有空缺。
贺峻霖淡淡扯了扯唇角,语气疏离又客气,完全是应对普通合作人的分寸:“严先生说笑了,我们本就不熟,谈不上重新认识。”
刻意生疏的称呼,一刀斩断两人之间所有年少羁绊。
严浩翔心口狠狠一抽,指尖下意识蜷缩,西装裤下的手攥出薄汗。他清楚贺峻霖是故意的,故意拉开距离,故意装作全然陌生,用一层坚硬的外壳把自己护得密不透风,拒绝他所有迟来的靠近。
周围不断有往来宾客经过,时不时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两人一站一立,气氛凝滞紧绷,旁人一眼便能察觉其间微妙的僵持。
贺峻霖不愿继续僵持在此处,微微侧身打算绕开他离开窗边,避开这场难堪的对峙。
刚挪开半步,身侧修长的身影便轻轻侧移,不动声色拦住了他的去路。
严浩翔站得克制,没有过分逼近造成压迫,却恰好封死他离开的路线,眼底是不肯退让的执拗。
“不熟可以慢慢熟。”他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遭嘈杂,只传到贺峻霖一人耳中,“当年是我的错,我不该一走了之,留你一个人。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语气放得极软,褪去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强势,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恳求,是从前年少时,他从未对贺峻霖展露过的姿态。
从前永远是贺峻霖主动迁就、主动奔赴,追逐着他的背影;如今角色倒置,他放低身段,只求对方肯多看自己一眼。
贺峻霖侧头看向别处,不肯与他对视,嗓音清清淡淡,不带一丝情绪:“严总身居高位,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局。”
互不打扰。
四个字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严浩翔心底。
他喉间酸涩发堵,望着少年冷淡的侧脸,不肯退让分毫:“我不要互不打扰。贺峻霖,我找了你整整三年。”
他刻意唤出他的全名,不再是客套疏离的尊称,带着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熟稔,试图撬开贺峻霖筑起的高墙。
贺峻霖身形微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依旧不肯回头看他,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一副不愿再多交谈的模样。
“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忘了?”严浩翔低声重复,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痛楚,“那些一起训练的深夜,偷偷分享的零食,天台一起看过的晚霞,你全都忘了?”
年少细碎的回忆被他一一细数,每一件都是贺峻霖曾经视若珍宝的过往,如今在贺峻霖听来,只剩恍如隔世的陌生。
那些热烈滚烫的从前,早已被漫长独处的岁月尘封,他不愿再拾起,不愿再重温当年满心期待最后落空的失望。
贺峻霖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严浩翔身上,眼底无喜无悲:“年少不懂事罢了,成年人不必揪着陈年旧事不放。严总,请让开,我还有事。”
他态度坚决,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严浩翔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此刻逼得太紧只会让贺峻霖更加抗拒。他缓缓侧身让出通路,却在贺峻霖擦肩而过的瞬间,轻声留下一句承诺。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不管你躲多久,多不愿认我,我都会一点点走到你面前。”
贺峻霖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仿若没有听见身后的话语,径直汇入喧闹的人群,背影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严浩翔独自立在落地窗前,望着他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指尖抵上微凉的玻璃,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荒芜的心。
他清楚这场追逐注定漫长艰难,贺峻霖心里的坎,不是三两句道歉就能跨过。
但他别无选择。
当年是他亲手丢掉自己的光,如今只能拼尽全力,一步一步,重新追回来。
酒会过半,主办方上台致辞,台下宾客纷纷落座,贺峻霖寻了个靠后的角落安静坐下,刻意挑选了远离主位的位置,避开了所有可能与严浩翔碰面的机会。
可他低估了严浩翔的执着。
不过片刻,身侧的座椅轻轻被拉开,一道挺拔身影稳稳落座,专属的冷调木质气息缓缓笼罩过来。
贺峻霖余光瞥见黑色西装衣角,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周身瞬间绷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严浩翔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阵苦涩,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唤来侍者,轻声点了一杯温热蜂蜜水,推到贺峻霖手边。
“你胃不好,少喝凉水。”
还记得他多年的旧疾,记得他畏寒、忌生冷,记得所有连贺峻霖自己都快淡忘的小习惯。
贺峻霖垂眸看着面前冒着淡淡热气的水杯,指尖蜷缩,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道谢,只沉默地目视前方舞台,装作身边空无一人。
无视、冷淡、回避,是贺峻霖如今应对他唯一的方式。
严浩翔没有强求,安静坐在他身侧,不再贸然搭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目光长久落在少年侧脸上,贪婪地弥补这三年缺失的时光。
台上人声鼎沸,周遭笑语喧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安静得格格不入。
旁人只当两人是初次碰面的合作伙伴,无人知晓,这一场安静的并肩,是严浩翔费尽心思得来的近身机会,也是他漫长追妻之路的开端。
致辞结束,主持人宣布自由交流,不少企业老总纷纷上前围住严浩翔,递名片、谈合作,络绎不绝。
严浩翔应对得游刃有余,商场气场尽数回归,可视线总会不自觉越过人群,飘向角落独自安静收拾东西的贺峻霖。
好不容易应付完一众应酬,他再回头,角落早已空无一人。
贺峻霖走了。
没有道别,没有回头,悄无声息提前离场,刻意躲开与他单独相处的所有可能。
严浩翔快步追到酒会大厅门口,只看见门外晚风卷起落叶,空荡的街道车水马龙,早已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翻出存了三年、从未敢拨通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不能急。
他低声告诫自己。
贺峻霖心里的隔阂太深,一味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来日方长,他有大把时间,一点点融化贺峻霖心里结了三年的冰。
手机弹出助理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份贺峻霖工作室的详细资料,地址、日常行程、合作项目一应俱全。
严浩翔垂眸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
你躲,我便寻。
你不认,我便等。
这场迟来的奔赴,他会从头走到尾,绝不半途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