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陌路

第一章 隔岁陌路

初秋的风卷着细碎的桂香，漫过城市喧嚣的街巷。

商业酒会的水晶灯流光错落，人声嘈杂，衣香鬓影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浮光。贺峻霖端着一杯温水，侧身站在落地窗边，避开了满堂推杯换盏的热闹。

几年沉浮，他早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莽撞，眉眼清浅温和，周身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礼貌。待人接物从容得体，进退有度，是旁人眼里温柔妥帖、无懈可击的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淡得近乎看不见的凉。

分开的这几年，岁月温柔磨平了所有棱角，也尘封了所有耿耿于怀的执念。那些年少滚烫的奔赴、明目张胆的偏爱、彻夜未眠的惦念，早被漫长的时光层层掩埋，落了灰，静了音。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那个人。

不会再重逢那个，曾填满他一整个青春，又骤然抽身离场，留他孤身一人停在原地的严浩翔。

可命运偏爱猝不及防。

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喧闹的人声短暂起伏。贺峻霖本无意回望，指尖轻抵微凉的杯壁，只想静静等候这场应酬落幕。

直到一道挺拔矜贵的身影，撞进他的余光里。

黑色剪裁西装，身姿高挑挺拔，少年意气褪去殆尽，眉眼深邃利落，气场沉稳冷冽。几年未见，严浩翔彻底长成了成熟凌厉的大人，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矜贵疏离，举手投足间皆是掌控感。

阔别经年，久别重逢。

不过短短数米的距离，却隔着整整几年的空白岁月，隔着一场仓促潦草的离散。

严浩翔的脚步骤然顿住。

穿过满室人影，他的目光精准、突兀、毫无预兆地落在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时隔岁岁，重逢一眼，心跳轰然失序。

这些年，他走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人，在无数个深夜翻遍旧回忆，遥遥惦念。他以为记忆里的少年模样早已模糊，可此刻亲眼相见，才发现所有细节都清晰如初。

贺峻霖的眉眼、侧脸、安静伫立的姿态，还是他刻在心底最深处的模样。

只是比年少时更沉静，更淡然，也更——陌生。

严浩翔喉结微滚，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下意识抬步，朝着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走去。

脚步急切，带着迟来数年的奔赴与莽撞。

距离一点点拉近，喧闹人声仿佛尽数褪去，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他们两人，只剩跨越岁岁光阴的遥遥相对。

严浩翔看着他，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滚烫与忐忑，薄唇微张，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个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贺峻霖终于缓缓抬眼。

视线不偏不倚，撞上他深邃灼热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旧日残留的缱绻，没有半分波澜起伏。

干干净净，平平静静。

像看向一个从未相识、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他的眼神太淡了，淡得像秋日微凉的风，无波无澜，礼貌疏离，彻底隔绝了所有过往，隔绝了他们轰轰烈烈的年少。

严浩翔所有的急切、忐忑、积攒数年的思念，在这一刻，被这双毫无情绪的眼眸，生生冻在了原地。

脚步僵住，心头骤空。

下一秒，贺峻霖微微颔首，是成年人最得体、最客套、最生疏的礼貌致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熟悉、记忆深刻，却早已沦为过往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语调平稳无波，轻得像一缕风，轻飘飘落下。

没有波澜，没有怨怼，没有不舍。

只有全然的、彻彻底底的陌路。

他说：

“您好，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认不到的人。”

话音落地，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刃。

狠狠割裂了严浩翔所有的念想与期待。

认不到的人。

短短六个字，划清了所有界限，否决了所有过往，封死了所有可能。

严浩翔怔怔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滞。

他看着眼前温柔礼貌、眼底毫无旧情的贺峻霖，第一次清晰又残忍地意识到——

当年是他决绝地转身离开，是他亲手推开了满心奔赴他的少年，是他缺席了贺峻霖最漫长、最难熬的岁岁年年。

从前贺峻霖眼里的星光、独有的偏爱、义无反顾的奔赴，都是真的。

可如今，尽数收鞘，清零不见，也是真的。

他弄丢了那个全世界最偏爱他的贺峻霖。

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漫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严浩翔的眉眼，吹得他心底一片荒芜酸涩。

满堂喧嚣依旧，灯火璀璨夺目。

可严浩翔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句温柔又残忍的话，在心底反复回响，岁岁碾压。

我看到了一个认不到的人。

良久，严浩翔压下眼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悔意，敛去所有失态。

他褪去一身矜贵凌厉，望向眼前疏离淡然的少年，喉间发紧，低声回应，带着迟来数年的妥协与笃定。

“没关系。”

“从前你不认得我没关系。”

“往后的每一步，我来寻你，我来认你，我来重新爱你。”

阔别数年，旧梦空悬。

从今天起，风水轮流转。

从前贺峻霖追着他跑遍山海，遥遥等候。

往后余生，换他严浩翔，步步为营，岁岁奔赴，穷尽所有温柔与耐心，一点点追回那个被他弄丢的人。

这场迟来数年的盛大倒追，自此，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