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银锁内侧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念念。
不是知夏。
是念念。
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呼吸。
这枚银锁外面刻着我的名字,里面却藏着姐姐的小名。
像有人故意把一个人的人生套在另一个人的壳里,又怕哪天被发现,所以把真正的名字藏在最隐秘的位置。
我妈还跌坐在地上。
她看见我抠出那两个字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电视里,沈念的视频已经结束了。
屏幕重新切回婚礼大厅。
镜头乱晃,宾客席一片骚动。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拿着手机拍屏幕,还有几个人围着周家的人追问。
「新娘到底在哪儿?」
「怀孕是怎么回事?」
「直播还开着呢,周家总得给个说法吧?」
「沈家人呢?沈念她妈来了没有?」
那些声音隔着屏幕传进休息室,像一把把刀子,划在每个人脸上。
我妈忽然从地上爬起来。
她扑过来抓我的手。
这一次,她没再抢银锁,只是死死抓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知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看着她。
「哪样?」
她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却又硬生生压着声音:「你现在出去,去跟他们说,你姐姐身体不舒服,婚礼取消。别再看这些东西了,别再听她胡说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要我替她退婚?」
「不是退婚。」她急促地说,「是先稳住场面。」
我笑了一下。
很轻。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笑。
「姐姐失踪了,留下视频说十年前的火不是意外,病历上写着我的名字,照片却是她。还有这枚银锁,外面刻着我的名字,里面刻着她的小名。」
我把银锁举到她面前。
「妈,你到现在还觉得最重要的是稳住场面?」
她避开我的眼睛。
「这些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一步步逼近她。
「等姐姐真的死了?等直播被周家压下去?等我又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我妈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种很深的恐惧。
不是因为我提到姐姐死。
而是因为我说了「又」。
我抓住这个字,心口一沉。
「我以前是不是也忘过什么?」
「没有。」她立刻否认。
太快了。
快到像条件反射。
「知夏,你只是小时候受过惊。」她用力摇头,「你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你姐姐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故意把你拖进来。她想让你崩溃,她想报复我,也想报复你。」
「报复我?」
我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为什么要报复我?」
我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说不出来。
周砚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话。
直到这时,休息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周先生!」
是酒店负责人。
声音慌得变了调。
「周先生,周董到了。宾客那边已经压不住了,直播间人数还在涨,现在所有人都在问新娘是不是出事了。」
周砚打开门。
负责人脸上全是汗,看到我妈也在,赶紧压低声音:「林女士,周董说,沈家必须马上出面解释。否则这件事继续闹下去,谁都收不了场。」
我妈的身体晃了晃。
她看向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哀求,恐惧,软弱,像一张网。
从小到大,只要她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会妥协。
我不吃辣,她说姐姐喜欢,就让我忍一忍。
我不想见周家人,她说沈家惹不起,就让我懂事一点。
我想问继父的事,她捂着心口说疼,我就再也没问。
她总说:「知夏,妈妈只有你了。」
可现在,我忽然想问她一句。
那沈念呢?
沈念算什么?
她没有说出口,只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喊:「知夏,帮妈妈这一次。」
我想抽回手。
她却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妈求你。」
休息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周砚,酒店负责人,几个赶来的周家助理。
他们的眼神让我觉得恶心。
像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可以临时拿出来遮丑的东西。
「只要半个小时。」我妈仰着脸,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你戴上头纱,没人看得出来。你姐姐和你本来就像。你上去说几句话,说她身体不舒服,说视频是恶作剧。只要撑过半小时,周家会停掉直播,妈妈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我盯着她。
「真的?」
她用力点头。
「妈妈发誓。」
我已经不信她的誓了。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不上台,周家会立刻把这件事定义成沈念精神失常。直播会被切断,视频会被删掉,所有证据都会变成「一个疯女人婚前闹剧」。
到时候,我也许再也找不到沈念。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银锁。
外面是知夏。
里面是念念。
沈念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我逃。
她是要我站到她原本该站的位置上。
去看清那些人,到底想怎么把她埋掉。
我把银锁攥进掌心。
「好。」
我妈猛地抬头,像抓住救命绳。
「知夏……」
「我上台。」我看着她,「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她愣住。
我说:「最后一次,我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周砚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没有理他。
酒店负责人很快带我去了新娘化妆间。
门一推开,我就被满屋子的香气熏得头晕。
化妆镜前还摆着沈念的口红、粉扑、耳坠。婚纱挂在衣架上,裙摆铺了半张沙发,白得刺眼。
这里到处都是沈念的痕迹。
可没有沈念。
化妆师站在门口,脸色尴尬:「沈小姐,备用婚纱已经准备好了,尺寸可能……」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也分不清,眼前的「沈小姐」到底是哪一个沈小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的脸和沈念确实像。
尤其是化了妆以后。
同样的眉眼,同样偏冷的唇形,只是沈念比我瘦,眼神也比我沉。
我以前很讨厌别人说我们像。
小时候亲戚逗我:「知夏长大跟姐姐一模一样,以后也嫁个好人家。」
我会躲到沈念身后。
沈念总是挡住我,说:「她跟我不一样。」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不喜欢我学她。
现在才觉得,她像是在替我守住什么。
化妆师给我套上婚纱。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有些慌:「抱歉,这件是按沈念小姐尺寸改的,您的腰……」
「没事。」
我自己吸了一口气,把拉链一点点拽上去。
勒得肋骨生疼。
像我真的被硬塞进了沈念的人生里。
头纱落下来的时候,我看不清镜子里的脸了。
白纱遮住我的表情,也遮住我发抖的嘴唇。
我妈站在身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伸手想替我整理头纱。
我偏头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
「知夏……」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
「你刚才说,姐姐疯了。」
她脸色变了变。
我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真的病了。」我妈声音发紧,「她这些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她有妄想,她记忆混乱,她恨我,也恨你。」
我心里那根线一点点绷紧。
「她恨我什么?」
我妈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神痛苦到近乎扭曲。
「她觉得你抢了她的人生。」
化妆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想追问。
门外却响起助理的催促声。
「沈小姐,仪式要开始了。」
我妈立刻擦干眼泪。
她扶住我的肩,声音放得很轻:「知夏,听妈妈的话,上去以后不要乱说。你就说沈念身体不舒服,说那些视频是她压力太大做出来的恶作剧。只要过了今天,妈妈一定告诉你全部真相。」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包括十年前那场火?」
她眼神闪了一下。
「包括。」
「包括银锁上的念念?」
她的手指猛地一紧。
我肩膀被她捏得发疼。
「包括。」她说。
我笑了笑。
没有再说话。
婚礼大厅的门打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沈念为什么说,有些人办婚礼不是为了结婚,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沈家的女儿有多体面。
看见周家的继承人有多风光。
看见一场利益交易,如何被鲜花、灯光和祝福包装成爱情。
我戴着头纱,踩上红毯。
脚下的花瓣被踩碎,发出很轻的声音。
每走一步,四周的议论声就低一分。
有人小声说:「新娘出来了?」
「那刚才的视频怎么回事?」
「她不是失踪了吗?」
「脸都遮着,看不清。」
周砚站在红毯尽头。
他看着我,神色没有一点新郎该有的喜悦。
只有沉默。
我走到他身边。
司仪脸色惨白,手里的台本都快拿不稳了。
他强撑着笑:「刚才现场出现了一点技术故障,让各位受惊了。现在我们的新娘已经来到现场,婚礼继续……」
我隔着头纱看向台下。
第一排坐着周家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正中,脸色阴沉,应该就是周砚的父亲周启明。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新娘。
像在看一个必须立刻处理掉的麻烦。
我妈站在台侧,双手紧紧攥着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她怕我乱说。
也怕沈念继续说。
司仪把话筒递给我。
「新娘,关于刚才的视频,您有什么想对大家解释的吗?」
我接过话筒。
手心全是汗。
台下无数张脸看着我。
直播镜头也对准了我。
我知道,只要我按照我妈说的讲,一切都会暂时平息。
沈念会变成压力太大、精神不稳、婚前失控的疯女人。
而我可以安全退场,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沈知夏身上。
可我一开口,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哑。
「我……」
话刚出口,大厅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滋啦。
滋啦。
所有人同时抬头。
大屏幕亮了。
我妈在台侧猛地冲出来。
「关掉!」
没人听她的。
也没人关得掉。
第三段视频开始播放。
这一次,沈念没有穿寿衣,也没有拿验孕棒。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坐在一张白色病床上。
背景像是私人诊所。
窗户上装着铁栏,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只药盒,还有一份病历。
她抬头看向镜头,脸色很白。
「知夏。」
「你现在应该已经穿上我的婚纱了。」
我握着话筒的手一抖。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沈念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发生。
她轻轻笑了一下。
「别怕。」
「我穿过你的人生,比这件婚纱疼多了。」
我妈冲向后台的方向,被周家的保镖拦住。
她开始失控地喊:「假的!都是假的!她病了!她有精神病!」
屏幕里的沈念像听见了这句话一样,慢慢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
她把第一页摊开,对准镜头。
镜头推进。
患者姓名:沈知夏。
诊断结果:创伤后应激障碍,长期妄想,攻击倾向。
就诊记录:持续服药。
大厅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那份病历,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因为病历上的名字是我。
可照片里的人,是沈念。
屏幕里的沈念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照片。
「妈,你告诉所有人,我疯了。」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这个疯子的名字,为什么叫沈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