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沈念问完那句话后,婚礼大厅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患者姓名:沈知夏。
照片是沈念。
那份病历被投在十几米宽的大屏幕上,连最细的一行诊断记录都清清楚楚。
我站在台上,身上穿着沈念的婚纱,脸上盖着沈念的头纱,手里拿着本该替她解释丑闻的话筒。
可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意思?病历写的是妹妹名字?」
「新娘不是沈念吗?」
「沈家这对姐妹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视频说她怀孕,现在又说病历造假,这婚礼还办不办了?」
直播镜头还对着我。
我能看见台侧监视器上的实时弹幕。
密密麻麻,滚得飞快。
【新娘人设崩了?】
【这不是婚礼,这是连续剧吧。】
【病历上的名字和照片对不上啊。】
【沈知夏是谁?现在台上这个到底是谁?】
【豪门婚礼直播翻车现场。】
那些字像一群蚂蚁,爬过我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司仪已经彻底慌了,拿着台本看向周砚,又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他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马上有两个周家的保镖往后台方向走。
周砚却先一步上前,拿走我手里的话筒。
他贴近我,压低声音:「先下去。」
我隔着头纱看他。
「你也知道这段视频?」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我明白了。
他知道。
至少他知道会有下一段。
我甩开他的手,自己提着裙摆往台下走。
婚纱很重,裙摆拖在红毯上,被我踩了好几次。台下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我背上。
我妈站在台侧。
刚才她还被保镖拦着,现在却像突然没了力气,扶着墙,脸白得吓人。
我走到她面前,抬手掀开头纱。
「解释。」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知夏,我们先回家。」
又是这句话。
从姐姐失踪到现在,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回家。
好像只要回到那个房子里,关上门,拉上窗帘,所有事情就能重新变成秘密。
我说:「我让你解释。」
周围还有工作人员和周家人。
我妈看了一眼四周,似乎想维持体面。
她伸手来拉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没动。
「那哪里是说话的地方?家里?还是你能把证据都藏起来的地方?」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的声音其实不大,可她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沈知夏。」她红着眼,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非要在这里逼妈妈吗?」
这句话很熟。
她以前也说过。
我大一那年,偷偷查过十年前那场火灾的新闻。网页上只有很短一条报道,说沈家别墅线路老化导致火灾,男主人沈怀民遇难,妻女幸存。
我看完之后,头痛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问我妈,为什么新闻里说我和姐姐都在现场,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来。
她当时也是这样看着我。
红着眼,捂着胸口,说:「知夏,你非要逼妈妈吗?」
于是我闭嘴了。
我以为那是孝顺。
现在才知道,那是她教会我的逃避。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病历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她别开脸。
「那是你姐姐伪造的。」
我差点笑出来。
「伪造?」
「对。」她像终于抓住了一个理由,语速很快,「她早就计划好了,她知道你心软,知道你在乎她,所以故意把所有东西做成你的名字。她想让你怀疑我,想让你恨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因为她病了。」
「什么病?」
「心理病。」她咬着牙,「她从小就敏感,偏执,爱钻牛角尖。十年前火灾后,她就更不正常了。她总说我们对不起她,总说她的人生被偷走了。知夏,她恨你,她一直恨你。」
我盯着她。
「她恨我什么?」
我妈又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刺耳。
我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她病了,那为什么病历上的名字是我?」
「因为她冒用了你的名字。」
「她一个未成年,怎么冒用我的名字去私人诊所看病?谁给她办的手续?谁签的字?谁给她拿的药?」
我每问一句,我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几乎站不稳。
她看向周砚,眼里带着恨。
「是你教她问的?」
周砚站在不远处,神色冷淡。
「这些问题,她早晚该问。」
「你闭嘴!」我妈突然失控,「你们周家又干净到哪里去?如果不是你们,沈念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周砚没有反驳。
我却听见了另一层意思。
我妈没有否认病历是真的。
她只是在骂周家。
我胸口一点点发紧。
「所以病历是真的。」
我妈猛地看向我。
「知夏……」
「病历是真的。」我重复,「只是名字不该是我,对吗?」
她眼泪掉下来。
「你别查了。」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她抓住我的手腕,声音低到近乎哀求:「妈妈求你,别查了。那些事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你现在离开这里,回家睡一觉,明天醒来,什么都会好。」
我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灯光照得人眼睛发烫,我却冷得指尖发麻。
「像十年前一样吗?」
她浑身一僵。
我问:「也是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妈,我现在不想睡。」
她的眼神裂开了。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藏不住,正在一点点从她脸上渗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周家助理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周砚说:「周先生,周董让您马上去休息室。平台那边联系不上,直播暂时封不掉。热度已经起来了,词条快上去了。」
热度。
词条。
我听见这两个词,突然觉得可笑。
我姐姐失踪了,我的人生可能是假的,十年前的火灾不是意外。
可在他们嘴里,这只是一场需要公关的直播事故。
周启明终于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们面前,先看了一眼我,又看向我妈。
「林女士,闹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多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压迫感。
我妈明显怕他。
她擦了擦眼泪,低下头:「周董,对不起,我马上带知夏走。」
「走?」周启明冷冷道,「现在走,是想把所有烂摊子丢给周家?」
周砚皱眉:「爸。」
周启明没看他,只盯着我妈:「当年你怎么答应我的?沈家的事,不能牵扯到周家。你管不好你女儿,就别怪我替你管。」
我心里一跳。
当年。
不能牵扯到周家。
我抬头看周启明:「当年是什么事?」
周启明这才看我。
他的目光很冷。
像在看一个不该开口的物件。
「沈小姐,今天的闹剧已经够难看了。你姐姐精神状态不稳定,周家可以不追究。但你如果继续配合她发疯,毁掉的不只是这场婚礼。」
我问:「还有什么?」
他微微眯眼。
「还有你妈妈拼命保下来的东西。」
我妈脸色骤变。
「周董!」
周启明没再说下去。
可那句话已经够了。
我转头看我妈。
「你拼命保下来的是什么?」
她嘴唇颤抖,摇头:「没有……他胡说。」
「是姐姐吗?」
她哭着摇头。
「是我?」
她不动了。
那一刻,我知道答案了。
不是姐姐。
是我。
我妈这么多年一直在保护我。
可她保护我的方式,是把沈念推出去,推出去吃药,推出去嫁人,推出去被所有人说疯了。
我忽然想起沈念视频里的那句话。
我穿过你的人生,比这件婚纱疼多了。
我胸口闷得快要裂开。
周启明似乎没耐心再看这场母女对质。
他对身后的人说:「把直播设备断电,所有存储设备带走。酒店出口封住,今天所有宾客的手机,能处理多少处理多少。」
周砚脸色沉下来。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周启明看他一眼。
「你以为这场直播失控了,你就干净?」
周砚没说话。
我看向大屏幕。
屏幕已经恢复成婚礼 logo,可右上角的直播标识还亮着。
在线人数还在涨。
沈念把所有人都拖到了镜头前。
周家,沈家,我妈,还有我。
可只要周启明真把设备带走,这些证据很快就会消失。
我不能让他拿走。
我提起裙摆,转身往后台走。
我妈立刻追上来:「知夏,你去哪儿?」
我没理她。
周家的两个保镖想拦我。
周砚上前一步,挡住他们。
我听见身后周启明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混账。」
我冲回新娘化妆间,第一件事就是把那身婚纱脱下来。
拉链太紧,我拽了几次都没拽开,最后直接扯断了后背一排细扣。
珍珠扣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像一串断掉的骨头。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那枚银锁塞进口袋。
镜子里,我脸上的妆还没卸,唇色红得刺眼,眼神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门口传来我妈的声音。
「知夏。」
她没有进来。
只是站在门外,声音哑得厉害。
「跟妈妈回家。」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姐姐在哪里?」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她想毁了你。」
不是「我不知道」。
不是「我也在找她」。
是「她想毁了你」。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任何否认都让我难受。
因为我终于确定,我妈不是担心沈念出事。
她是怕沈念活着。
怕沈念说话。
怕沈念把那个被她保护了十年的「我」毁掉。
我走过去,打开门。
我妈站在门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她看见我出来,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
但我看见了。
我盯着她的手。
「你在藏什么?」
「没有。」
「手机给我。」
她脸色一白。
「知夏,你不能这样跟妈妈说话。」
我伸手去拿。
她立刻后退。
这个反应太明显了。
我上前一步,直接抓住她的手腕。
我妈挣了一下,手机从她掌心滑出来,掉在地毯上。
屏幕亮起。
是一条未发送出去的消息。
收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输入框里写着:
「她已经看到银锁了,视频必须马上删。」
我看着那行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我妈弯腰想捡手机。
我先一步拿了起来。
她扑过来:「还给我!」
我转身躲开。
手机没有锁。
也许是她刚才太慌,忘了关屏。
我点开相册。
最近项目里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几张她今天在家拍的照片。
摔碎的婚纱照。
空了的药盒。
还有沈念房间的门。
我继续往下滑。
我妈几乎崩溃:「知夏,别看了!」
我没停。
相册没有。
文件没有。
聊天记录也被清得很干净。
我心脏跳得很快,手指却很稳。
最后,我点开「最近删除」。
屏幕里跳出一排缩略图。
大多是截图和模糊照片。
最下面,有一段视频。
删除时间:十分钟前。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封面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见一点红光。
我的手指停在那段视频上。
我妈站在我身后,忽然不动了。
我没有回头。
直接点开。
视频开始播放。
画质很差,像从很多年前的 DV 里导出来,又被反复压缩过。
画面晃得厉害。
先是地板。
木质地板上有烟。
然后镜头抬起来,拍到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火。
火舌从一扇门缝里往外钻,墙纸已经被熏黑,天花板上的灯一闪一闪。
有人在哭。
是小女孩的哭声。
「妈妈……妈妈……」
镜头抖了一下,拍到书房门。
门关着。
里面传来男人疯狂拍门的声音。
「林雪芝!」
砰。
砰。
「开门!开门!」
我浑身僵住。
那声音很陌生。
又像从我噩梦深处爬出来过无数次。
画面里,书房门外站着两个小女孩。
一个蹲在地上哭,手里攥着一块白色布料。
另一个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
火光映在她脸上,可视频太糊,我看不清她是谁。
我只能看见她的手在抖。
很小的一只手。
打火机「啪」地一声合上。
然后镜头后面响起年轻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更慌。
是我妈。
她说:「别开门。」
门里的男人还在拍。
「林雪芝!你敢!你们谁也跑不了!」
哭着的小女孩抬起头。
她叫了一声:「妈妈。」
我妈在视频里喘得很急。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个哭着的小女孩抱进怀里。
镜头晃动。
我听见她贴着女孩耳边,一遍遍说:
「知夏,忘了。」
「什么都忘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化妆间里死一样安静。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映出我惨白的脸。
我站了很久,才慢慢回头看向我妈。
她已经哭不出声了。
我问她:
「视频里的知夏。」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