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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火

姐姐穿着我的寿衣

「我怀孕了。」

「但孩子不是周砚的。」

沈念的声音落下后,整个婚礼大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三秒后,炸了。

后台门外传来宾客的惊呼声,工作人员的对讲机里全是杂乱的电流音。有人喊周先生,有人喊关直播,还有人压低声音问:「沈家到底怎么回事?新娘人呢?这视频是真的假的?」

我站在控制室里,手脚冰凉。

屏幕上,沈念坐在化妆镜前,手里还举着那根验孕棒。

她脸上没有羞耻,也没有恐慌。

她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所以什么都不怕。

我妈却像被那句话抽走了魂。

她盯着屏幕,嘴唇一直在发抖。

「假的……」她喃喃,「她在胡说,她就是想毁了所有人。」

我转头看她。

「妈,姐姐怀孕了?」

她猛地回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她声音尖得刺耳,「她没有怀孕!知夏,你别听她的,她从半年前开始就不正常了,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那她人在哪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直说她疯了,说她胡说,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妈被我问得后退。

她脚后跟撞到控制台,身体晃了一下,第一反应却不是扶住自己,而是伸手去摸那枚掉在地上的银锁。

像是那东西比她的命还重要。

周砚先她一步弯腰,把银锁捡了起来。

我妈抬头看他,眼神一下变得狠厉。

「给我。」

周砚没动。

「林阿姨。」他声音冷淡,「你藏了十年,还没藏够吗?」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这间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

只有我不知道。

只有我像个被蒙住眼睛拖进现场的傻子,一边听姐姐说我是凶手,一边听母亲说姐姐疯了。

我伸手。

「给我。」

周砚看向我。

我重复:「银锁给我。」

他把那枚烧变形的银锁放进我掌心。

金属冰冷,边缘被烧得卷曲,摸上去还有细小的毛刺。我盯着背面那两个刻字。

知夏。

那是我的名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握着它时,心里却升起一种陌生的排斥感。

像它本来不该属于我。

又像它曾经属于我,只是被人从我身上硬生生剥走过。

我头又开始疼。

很尖锐的一下,从太阳穴扎进去,顺着眼眶往里钻。

我闭了闭眼。

火光一闪而过。

有人在哭。

有人拍门。

那扇门很厚,门把手是铜色的,烧得发红。

门里有男人的声音在喊:「开门!林雪芝!你敢!」

然后是女人颤抖的声音。

「别开。」

我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我妈扑过来抓我的手:「知夏!」

我甩开她。

「别碰我。」

她僵住。

我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从小到大,哪怕我跟她吵架,也会留一点余地。因为她身体不好,因为她一个人把我和姐姐养大,因为所有人都说她不容易。

可这一刻,我忽然不想再替她想「不容易」了。

我只想知道,我到底忘了什么。

周砚把控制室的门反锁,随后拿起那只牛皮纸袋。

「这里不适合说话。」

我冷笑:「你现在才觉得不适合?」

他没有辩解,只看了一眼还亮着的大屏幕。

视频里的沈念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把验孕棒放在化妆台上,像是故意留下一个炸点,然后画面再次停住。

大厅那边的骚动越来越大。

周砚说:「十分钟后,周家的人会到后台。你想听真相,就跟我走。」

我看向我妈。

她拼命摇头。

「知夏,不要去。」

「为什么?」

她说不出来。

又是这样。

每到最关键的时候,她就哭,就沉默,就说她不会害我。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沈念那条短信不是疯话。

别相信妈妈。

我把银锁攥紧,转身跟着周砚出了控制室。

酒店三楼有一间临时休息室,原本是给新人换衣服用的。

门口还贴着红色的囍字。

周砚推门进去,开灯。

雪白的墙,红色的喜字,桌上摆着一束新娘手捧花。所有东西都喜气洋洋,和我掌心那枚烧黑的银锁放在一起,讽刺得让人想吐。

周砚把门关上,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旧案复印件。

现场照片。

消防报告。

一份被标红的笔录。

还有一张沈家别墅的平面图。

我站在桌边,没有坐。

「说。」

周砚抬眼看我。

「十年前,沈家别墅起火。起火点在二楼书房外的窗帘,火势蔓延很快。你继父沈怀民被困在书房里,消防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这些我知道。

至少我以为我知道。

我妈说过,沈怀民死于意外。

她说那晚线路老化,火烧得太快,谁也救不了。

她还说,我因为被浓烟呛到,住了半个月院,醒来后忘了很多事。

「警方当年认定是意外。」周砚把消防报告推到我面前,「但你姐姐不信。」

我翻开第一页。

纸张复印得有些模糊,可几个被圈出来的地方格外刺眼。

书房门锁受热变形,但锁舌处有外力反锁痕迹。

现场二楼走廊发现儿童足迹两枚。

书房门外地毯残留助燃痕迹。

我指尖停在「儿童足迹」那一行。

「儿童足迹是什么意思?」

「那晚除了沈怀民和你母亲,二楼还有两个孩子。」

我喉咙发干。

「我和姐姐?」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是从二楼走廊拍的,地面焦黑,墙皮卷起。靠近书房门的位置,有两串很浅的脚印,一大一小,已经被烟灰糊得看不清边缘。

我盯着那两串脚印,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孩的哭声。

不是姐姐的。

也不像我的。

我分辨不出来。

「这份资料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我问。

周砚说:「沈念给我的。」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三个月前。」

我抬头看他。

「所以你三个月前就知道她在查旧案?」

「是。」

「也知道她准备在婚礼上公开?」

「知道一部分。」

我笑了。

「周砚,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总留一半?」

他沉默了一下。

「她没把全部计划告诉我。」

「但你配合了。」

「是。」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噎住。

周砚看着我,语气依旧平静。

「沈知夏,你现在可以恨我。但如果你想找到沈念,最好先看完这些。」

我不想听他安排。

可桌上的照片、笔录、银锁,像一只只手,把我硬生生按回那场十年前的火里。

我低头继续翻。

下一页是当年负责调查的民警笔录。

上面有我妈的证词。

林雪芝,女,三十六岁。

她说火起得突然,她先在一楼厨房闻到焦味,冲上二楼时走廊已经全是烟。她想救沈怀民,但门打不开,她只能先带两个孩子逃下楼。

笔录最后,她说:「两个孩子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这句话。

两个孩子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刚才我脑子里闪过的声音,不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翻到下一张照片。

那是废墟角落里的一枚银锁。

烧得发黑,变形,半埋在灰里。

和我掌心这枚一模一样。

我胸口一阵闷痛。

「这锁为什么会在现场?」

周砚说:「警方记录里写的是,可能为儿童随身饰物,后由家属认领。」

「谁认领的?」

「你母亲。」

我握着那枚锁,手心发汗。

「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周砚看了我一眼。

「也许她觉得你不该知道。」

我烦躁地闭了闭眼。

又是「不该知道」。

我这辈子好像一直活在这四个字里。

不该问继父怎么死的。

不该问姐姐为什么不想嫁。

不该问母亲为什么怕周家。

不该知道,不该记得,不该追究。

可凭什么?

我刚想开口,休息室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我妈拍门的声音响起来。

「知夏!你出来!」

她声音已经哭哑了。

「你别听周砚的,他骗你!你姐姐也骗你!他们都想把你拖下水!」

我看着门板,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隔着门问,「十年前那场火,你是不是在现场?」

门外安静了一瞬。

很短。

却足够让我听见答案。

「我当然在。」她很快说,「是我救你出来的,知夏,是妈妈救了你。」

我问:「那姐姐呢?」

门外又安静了。

「姐姐是谁救出来的?」

她没有回答。

我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裂开。

周砚把最后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页病历复印件。

患者姓名:沈知夏。

诊断结果:创伤后应激障碍,记忆断裂,伴随幻觉倾向。

就诊时间是十年前火灾后第三个月。

我盯着病历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很瘦,头发剪得很短,眼神阴沉地看着镜头。

那不是我。

是沈念。

可患者姓名写的是沈知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周砚说:「你姐姐被送去过私人心理诊所。用的是你的名字。」

门外,我妈的拍门声突然停了。

我看着那张病历,浑身冷得发抖。

「为什么?」

周砚低声说:「这就是你姐姐想让你知道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大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尖叫。

休息室里的电视自动亮了。

酒店为了方便新人候场,墙上一直挂着婚礼直播同屏画面。

画面里,沈念的第二段视频重新开始播放。

这一次,镜头比刚才更近。

她坐在化妆镜前,脸上化了一半的新娘妆。左边眉眼精致,右边脸却苍白得像纸。

她把验孕棒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药盒。

药盒里装着一排白色药片。

镜头给了药盒标签一个特写。

患者姓名:沈知夏。

我耳边嗡的一声。

屏幕里,沈念轻轻笑了。

「妈,你说我病了。」

「你说我会伤害知夏。」

「你说只要我乖乖吃药,乖乖嫁给周砚,十年前的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镜头。

也像看向门外的林雪芝。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被迫替别人活了十年,真正疯掉的那天,不是她拿起刀的时候。」

「是她终于发现,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

门外传来我妈崩溃的哭声。

她开始疯狂撞门。

「关掉!周砚,你把它关掉!」

周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也没有动。

屏幕里的沈念拿起那盒药,一片一片倒进掌心。

然后,她对着镜头,慢慢说:

「知夏,如果你正在看这段视频,就记住。」

「十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

我全身的血像在这一刻凝住。

沈念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还有。」

「别让妈妈碰那枚银锁。」

话音刚落,休息室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我妈冲进来,第一眼不是看我,而是看向我手里的银锁。

她扑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

周砚挡在我面前。

我妈没能抢到银锁,整个人狼狈地跌在地上。

她仰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神却死死盯着我的掌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控制室里,她也是第一时间去捡这枚锁。

我低头看着它。

烧黑的银锁躺在我掌心,背面刻着我的名字。

可在锁扣内侧,似乎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

一层黑灰剥落。

露出里面另一行更小的字。

不是知夏。

是念念。

我整个人僵住。

门口,电视里的沈念还在继续。

她看着镜头,笑得很轻。

「妈。」

「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让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