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沈念喊我名字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愤怒。
我冲向后台,撞开挡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声音抖得厉害:「关掉!把它关掉!」
后台乱成一团。
有人在拔线,有人在重启控制台,还有人拿着对讲机对着屏幕喊:「信号切断!马上切断!」
可大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电流滋啦作响,沈念的声音从音响里一遍遍传出来。
「知夏。」
「你终于来了。」
像有人站在空荡荡的婚礼大厅里,一遍遍叫魂。
我抓住离我最近的工作人员:「你们到底在放什么?这是哪里来的视频?」
那人脸色比我还白。
「沈小姐,不是我们放的。」他指着控制台,手指都在抖,「这段视频不是直播团队导入的素材,它是提前接进来的定时文件,我们删不掉。」
「定时文件?」
他点开后台列表。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文件名。
我只看了一眼,后背就起了一层冷汗。
文件名叫:
给妹妹的第一份礼物。
妹妹。
沈念从来不会这么叫我。
她叫我知夏,叫我小夏,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叫我沈知夏。
可她很少说「妹妹」这两个字。
小时候我不懂,还以为她不够亲近。后来我问过她一次:「姐,你为什么不像别人家姐姐那样,天天喊我妹妹?」
她正在给我削苹果,刀口在苹果皮上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她说:「喊多了,怕你烦。」
那时候我笑她无聊。
现在想起来,我才发现她那句话里压着什么东西。
大厅里的大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的沈念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红色婚床边,穿着那件白色寿衣,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头。
那种感觉很怪。
不像录好的视频。
倒像她真的隔着屏幕,在等我靠近。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出手机报警。
号码刚拨出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按断了通话。
我猛地回头。
周砚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新郎胸花。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本就冷淡的轮廓压得更深。
他不像刚经历未婚妻失踪的人。
太冷静了。
冷静到像早就等在这里。
我甩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现在报警,只会让事情更乱。」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姐姐那条短信里的每个字都开始往外渗血。
别相信新郎。
「我姐失踪了。」我说,「她穿着寿衣出现在你们婚礼直播里,你告诉我不要报警?」
周砚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沈知夏。」他说,「你确定,她是今晚才失踪的吗?」
我心口一跳。
「你什么意思?」
周砚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后台混乱的工作人员。
「所有人出去。」
负责人愣住:「周先生,直播还没——」
「出去。」
他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下来,后台瞬间安静了。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个退出去。
门被关上。
偌大的控制室里,只剩我和周砚。
还有屏幕里那个穿寿衣的沈念。
我退后一步,手指攥紧手机。
「周砚,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没接。
他把纸袋放在控制台上。
「你姐姐半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场婚礼直播。」他说,「她找过技术团队,买过备用服务器,甚至提前录好了不止一段视频。」
我听得发冷。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周砚看向大屏幕。
屏幕里的沈念安静地坐着,像一个被摆在喜堂里的死人。
他说:「因为她不想被阻止。」
我一把抓起那个牛皮纸袋,撕开封口。
里面掉出几张纸。
最上面是一封信。
纸张折得很整齐,边角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字迹我认得。
是沈念的。
她的字一直很好看,细瘦,锋利,像压着脾气写出来的刀。
我低头读第一行。
「如果我死了,不要怪周砚。」
我手指一僵。
接着往下看。
「婚礼当天,我会把所有证据交给知夏。她有权知道真相,也必须知道真相。」
我的呼吸越来越乱。
直到最后一行。
「如果我真的死了,凶手不是周砚。」
「是沈知夏。」
那一瞬间,我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控制台上闪烁的红灯,大厅里隐约传来的骚动,屏幕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全都像被人一刀切断。
我只看见那三个字。
沈知夏。
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周砚,嘴唇发麻:「假的。」
周砚没说话。
我把信拍在控制台上:「这是假的!我姐不可能这么写!她不会说我是凶手!」
「我也希望是假的。」
「那你拿给我看是什么意思?」我声音一下拔高,「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承认我害了她?承认她失踪和我有关?」
周砚看着我,神色没有一点波动。
「我想让你别再把这件事当成普通逃婚。」
我笑了一声。
笑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普通逃婚?周砚,你未婚妻失踪了,她在直播里穿着寿衣喊我的名字,还留信说我是凶手。你现在站在这里,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怕,甚至还能有条有理地给我看证据。」
我一步步逼近他。
「你到底是新郎,还是帮凶?」
周砚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愧疚。
更像是被我戳中了某个他不想承认的地方。
他说:「如果我是帮凶,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
我盯着他。
「那我姐呢?」
他没有回答。
沉默比任何答案都难听。
我抓起手机,再次准备报警。
周砚这次没有拦我。
可电话还没拨出去,控制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妈冲了进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酒店,身上还穿着那件薄毛衣,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侧。
她一进门,目光就死死盯在大屏幕上。
屏幕里,沈念穿着白色寿衣,坐在红色婚床边。
我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的表情。
不是担心。
也不是悲痛。
是恐惧。
像一个被死人抓住脚踝的人。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嘴里喃喃:「不可能……她怎么会有这件衣服……」
我猛地看向她。
「妈,你认识这件寿衣?」
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闭嘴。
我走到她面前:「你刚才说什么?这件衣服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知夏,我们走,马上走。」
她伸手来拉我。
我没动。
「姐姐还没找到。」
「她不需要你找!」我妈突然尖叫。
控制室里一下静下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失控了,眼泪立刻涌出来。
「我是说……她不会有事的。她只是想吓我们,想毁掉这场婚礼。知夏,你听妈妈的话,我们回家,这里交给周家处理。」
我看着她。
「妈,你为什么不问她在哪儿?」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慢慢说:「从刚才到现在,你看到姐姐穿着寿衣出现在屏幕里,你没有问她是不是活着,没有问她有没有危险,你只想让我走。」
我每说一个字,她脸色就白一分。
「你不是担心姐姐出事。」
「你是怕我继续看下去。」
我妈眼泪掉得更凶。
「知夏,妈妈不会害你。」
「那姐姐会害我吗?」
她忽然不说话了。
这个沉默让我心口彻底凉透。
我转身看向大屏幕。
画面里,沈念依旧坐在那里。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录好的视频。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可我忽然很想走近一点,看清她袖口上的花纹。
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那花纹有些眼熟。
我走到控制台前,把画面放大。
工作人员刚才没关掉视频,却没有锁死操作界面。画面被一点点拉近。
沈念白色寿衣的袖口终于清晰起来。
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银线已经旧了,边缘有些发黄。
花下面还有两个很小的字。
夏夏。
我的小名。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个名字,只有很小的时候才有人这么叫过我。
外婆叫过。
她去世得早,我对她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手很暖,身上总有淡淡的皂角味。她说女孩子命轻,小时候要有件压箱衣镇一镇,以后才不会被坏东西带走。
我七岁那年,外婆给我做过一件白色小衣。
我不喜欢。
因为它不像裙子,反而像电视剧里死人穿的衣服。
我哭着不要,外婆却摸着我的头说:「夏夏不怕,这不是给死人穿的,这是给你挡灾的。」
后来那件衣服不见了。
我妈说搬家时弄丢了。
我也没再问。
可现在,它穿在沈念身上。
我猛地回头看我妈。
「这不是姐姐的衣服。」
我妈嘴唇发抖:「知夏……」
「这是我的。」
她眼神彻底乱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问:「为什么姐姐会穿着我的寿衣?」
我妈忽然捂住耳朵,像不想再听。
「不是寿衣!不是!那只是你外婆做的小衣服!」
周砚在这时开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
「林阿姨,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骗她吗?」
我妈猛地看向他。
那眼神怨毒得不像我认识的母亲。
「你闭嘴。」
周砚没有理她。
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第二张照片,放到我面前。
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泛黄。
照片里,是一间老房子的卧室。
床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木箱里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白色寿衣。
袖口绣着栀子花。
还有我的小名。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知夏,七岁,挡灾衣。
日期是十年前。
也就是沈怀民死在那场火灾的前一年。
我盯着照片,手指冷得像不是自己的。
「这张照片哪来的?」
周砚说:「你姐姐留下的。」
我抬起头。
「她还留下了什么?」
周砚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脸色惨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哀求的东西。
可我已经不想再看她了。
周砚把牛皮纸袋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
一枚烧变形的银锁。
一份旧案复印件。
还有一张黑白现场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火灾后的废墟。
焦黑的地板,倒塌的书架,被烟熏黑的墙壁。
角落里,有一小块没烧完的白布。
白布上残留着半朵银线绣的栀子花。
我胃里一阵翻涌。
控制室里的空气像突然被抽空了。
我几乎站不稳。
周砚扶了我一下。
我甩开他。
「别碰我。」
他收回手。
我盯着那张火灾现场照片,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这到底是什么?」
周砚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十年前,沈家别墅起火。你继父沈怀民死在书房。」
「警方认定是意外。」
「但你姐姐不信。」
我想说我知道。
沈怀民死的那年,我十三岁。
可奇怪的是,我对他的死没有任何清晰记忆。
我只记得一场高烧,记得医院白色的天花板,记得我妈抱着我哭,记得沈念坐在病房外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家里没人再提沈怀民。
我也很少想起他。
仿佛这个人真的只是被一场意外火灾带走了。
可现在,周砚把那枚烧变形的银锁推到我面前。
银锁已经黑了,中间凹下去一块,可背面还能看见两个刻字。
知夏。
我手指刚碰上去,脑子里忽然刺痛了一下。
火。
浓烟。
有人在拍门。
还有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
「别开门。」
我猛地松手,银锁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妈冲过来,一把把银锁抓进掌心。
「别看了!」她哭着说,「知夏,别看了,你会受不了的。」
我看着她。
「受不了什么?」
她摇头,只是哭。
「你告诉我。」我逼近她,「我到底忘了什么?」
我妈嘴唇动了动。
还没说话,大屏幕忽然又闪了一下。
沈念原本静止的画面开始变暗。
屏幕上跳出一行倒计时。
00:10。
00:09。
00:08。
周砚脸色微变。
我问:「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倒计时一点点归零。
画面彻底黑下去。
三秒后,沈念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这一次,她换了地方。
她坐在一面化妆镜前,身上穿着红色睡袍,头发披散,手里拿着一根验孕棒。
她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像一巴掌扇在所有人脸上。
「妈。」
她说。
「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让我闭嘴?」
我妈手里的银锁掉在地上。
沈念举起验孕棒。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彻整个婚礼大厅。
「我怀孕了。」
「但孩子不是周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