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失踪那晚,我妈跪在我面前,求我去替她退婚。
那天是我二十三岁生日。
蛋糕刚拆开,蜡烛还没插上,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在那头哭得喘不过气,只说了一句:「知夏,你快回来,你姐姐不见了。」
我赶回家时,客厅里一片狼藉。
姐姐沈念的婚纱照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照片里的她穿着白纱,站在周砚身边,笑得很淡,不像新娘,倒像一个被人按着肩膀拍照的犯人。
我妈林雪芝坐在沙发边,头发散着,手里死死攥着姐姐的手机。
她平时最怕冷,十二月的天,家里暖气坏了,她也要披两条羊绒披肩。可那晚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背被玻璃划破了,血蹭了一路。
我冲过去扶她。
「妈,姐姐呢?」
她没回答,只把手机塞进我手里。
屏幕亮着,上面是姐姐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
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我姐写得很短:
「别相信新郎,也别相信妈妈。」
我盯着那十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什么意思?」我问。
我妈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
「她疯了。」她说,「知夏,你姐姐疯了,她从半年前就不对劲了。她一定是逃婚了,她想毁了我们家。」
我没说话。
沈念会逃婚,这件事我并不意外。
她不喜欢周砚。
至少我从没见过她真心喜欢过那个男人。
周家和沈家的婚约定得很早,早到我还不懂「联姻」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时,就已经听大人们说过,沈家的大女儿以后是要嫁进周家的。
那时候我问姐姐:「你想嫁吗?」
她正在给我扎头发,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橡皮筋绕紧。
她说:「小孩子别管。」
我那会儿真的小,就没再问。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小孩子别管」的意思是: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可逃婚归逃婚,姐姐不会给我发这样一条短信。
她从小就很稳。
稳到有时候不像我姐,更像我妈请回来管我的第三个大人。
我高三发烧,她能凌晨三点背我去医院;我大学被人造谣,她一句废话没说,拎着资料去找辅导员;我每次和我妈吵架,最后都是她把门关上,低声劝我:「让让她吧,她这些年不容易。」
她最会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所以我不信她会在婚礼前一晚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句「别相信新郎,也别相信妈妈」。
除非她真的出事了。
我拿起手机想报警。
号码还没拨出去,我妈猛地扑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
「不能报警。」
我看着她:「为什么?」
她眼神躲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沉了下去。
「妈。」我慢慢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我面前。
我吓得后退一步。
「你干什么?」
她抓住我的裤脚,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知夏,妈求你,你去一趟周家。」
「去周家干什么?」
「退婚。」她仰头看着我,声音哑得不像话,「明天婚礼照常,酒店、宾客、直播团队全都到了。沈家不能没人出面。你去找周砚,跟他说你姐姐身体不舒服,婚礼取消,违约金我们以后慢慢赔。」
我被她气笑了。
「姐姐失踪了,你不让我报警,你让我去替她退婚?」
「不是替她。」我妈抓着我不放,「是救她,也是救你。」
我低头看她。
「救我?」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色一下白了。
我蹲下来,掰开她的手。
「妈,你把话说清楚。姐姐为什么让我别相信你?她到底去哪儿了?她是不是被周家人带走了?」
「不是!」她尖声否认。
她否认得太快了。
快到像早就在心里预演过这个问题。
我越看她越陌生。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拍的。
我、姐姐、妈妈,还有已经去世的继父沈怀民。
照片里,沈怀民站在我妈身后,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姐姐肩上。我站在最前面,穿着白裙子,手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我对那张照片没什么印象。
十年前家里发生过一场火灾,沈怀民死在火里,我也因为受惊高烧,忘掉了很多事。
我妈说,忘了好。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不记得反而能活得轻松。
以前我信。
可那晚看着她跪在玻璃碎片里,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不是我忘了,是有人不想让我记得。
我没再跟她吵。
我去了周家安排的婚礼酒店。
不是因为我答应替姐姐收拾烂摊子。
是因为我想知道,姐姐那条短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酒店在江边。
车停下时,外面正在下雨。
雨丝打在车窗上,霓虹灯被拉成长长的红线,像有人用刀在玻璃上划出来的血痕。
我下车时,门口的迎宾牌还亮着。
上面写着:
新郎:周砚新娘:沈念
我站在那块牌子前,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荒唐。
我姐人都不见了,婚礼却还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灯光、鲜花、香槟塔、红毯,全都照常运行。
大厅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
明天这场婚礼会全程直播。
周家需要体面,沈家需要交代,所以连这场婚姻都被包装成一场商业秀。镜头从新娘化妆开始拍,一直到交换戒指,连宾客祝福都安排好了流程。
我以前问过姐姐:「你不觉得恶心吗?结婚还要直播给别人看。」
她当时正在试婚纱,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眼睛却冷得像一口井。
她说:「有些人办婚礼,不是为了结婚,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
那时我没听懂。
现在我站在婚礼现场,忽然想起这句话,胃里一阵发紧。
我找到工作人员,问周砚在哪里。
对方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沈小姐?」
我说:「我是沈知夏,沈念的妹妹。」
他脸色更怪了。
没等他开口,大厅正中央的大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正在测试的婚礼片头消失了。
音乐也断了。
整个大厅安静得只剩下电流声。
我抬头看过去。
屏幕黑了三秒。
然后,画面亮了。
那是一间很暗的房间。
红色婚床,红色床幔,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囍字。
可坐在床边的人,却穿着一身白。
不是婚纱。
是寿衣。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画面里的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脸色苍白,头发披散,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那件白色寿衣宽大得不合身,袖口用银线绣着一小片模糊的花纹。
她看着镜头。
也像是在看着我。
我身后的工作人员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低声骂:「谁放的?快关掉!」
可没人关得掉。
屏幕里的女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
是沈念。
是我失踪的姐姐。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她开口了。
声音从大厅音响里传出来,轻得像贴在我耳边说话。
「知夏。」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