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空气有点僵,连旁边佣人换盘子的动作都轻了些。
陆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苏念晚,又看向苏逸尘,那眼神不重,却像一把尺子,把这对父女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五岁,还没上学。
在江城这些家庭里,三岁外教启蒙,四岁马术钢琴,五岁能背英文绘本都不算稀奇。
苏念晚这句实话,落在这里,多少有点扎眼。
苏逸尘当然也听出了气氛不对,他放下筷子,神色没变,只把苏念晚面前的小碗往里挪了挪,免得她不小心碰翻。
他没急着解释,也没给自己找理由。
陆老爷子却笑了。
老人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觉得有意思。
“没上学也没关系,小孩子嘛,早晚都要学。来,爷爷问你几个小问题,好不好?”
苏念晚抬起小脸,眼睛黑亮黑亮的,先看了一眼苏逸尘。
苏逸尘冲她挑了下眉,语气懒懒的。
“想答就答,答不上也没事,反正你爸小时候也不爱学习。”
林诗韵端杯子的手一顿,差点没忍住看他。
陆明珠的眉心也动了动。
这人是真不怕丢脸。
苏念晚却乖乖点头,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小奶包。
“爷爷问吧。”
陆老爷子本来只是想缓和气氛,随口问道:“一只小猫有四条腿,两只小猫有几条腿?”
苏念晚低头,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认真掰了掰手指。
“八条。”
“为什么是八条?”
“因为一只是四条,两只就是四加四,四后面再数四个,是五、六、七、八。”
她说得慢,奶音还没褪干净,可逻辑很清楚。
陆老爷子敲桌面的手停了一下。
陆辰安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视线落到苏念晚的手指上。
陆老爷子来了点兴趣,又问:“那爷爷再问你,桌上有六颗糖,辰安哥哥吃掉两颗,你吃掉一颗,还剩几颗?”
苏念晚眨了眨眼,没有急着答,而是先看向陆辰安,像是真在想这个哥哥会不会吃糖。
陆辰安被她看得一愣。
苏念晚这才低头算:“六颗先拿走两颗,还剩四颗,再拿走一颗,还剩三颗。”
陆老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要是爷爷又放回去两颗呢?”
苏念晚小眉头皱起来,手指不够用了,她索性把勺子、筷架和盘边的小番茄都当成糖,在自己面前摆了摆。
她先摆了三样,又推回来两样,最后很认真地数了一遍。
“五颗。”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不过吃过的糖不能放回去,不卫生。”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苏逸尘先笑出声,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听见没,陆老爷子,您这题出得不严谨,被我闺女抓漏洞了。”
林诗韵原本紧绷的表情也松了一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陆明珠看向苏念晚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那不是惊艳到夸张的目光,只是多了一点重新审视。
五岁的孩子能算出答案不难,可知道题里“不卫生”这个细节,就很少见了。
陆老爷子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心情不错。
“好,好,是爷爷没想周到。那爷爷问最后一个,今天桌上来了几个大人,几个小孩,你能数出来吗?”
苏念晚这次没有掰手指,她转头看了一圈。
“爷爷,陆阿姨,林阿姨,爸爸,是四个大人。我和辰安哥哥,是两个小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佣人阿姨在帮忙,不算一起吃饭的人。”
这话一出,陆辰安彻底放下了手机。
他看着苏念晚,冷淡的小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好奇。
“小孩,你真没上过学?”
苏念晚看向他,认真回答:“没有。”
陆辰安皱了皱眉:“那谁教你的?”
苏念晚指了指苏逸尘,语气很自然。
“爸爸呀。”
苏逸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差点被这口锅砸笑了。
他是教过,教的内容包括怎么数零钱,怎么认公交站,怎么分辨泡面买大桶更划算。
没想到还能混个启蒙老师的名头。
陆老爷子顺势看向苏逸尘,问得不紧不慢:“小苏以前读到哪里?”
这话终于到了苏逸尘身上。
林诗韵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知道苏逸尘的学历在这张桌上并不好看,也知道陆明珠看重规则和背景,这个问题答得不好,刚刚被苏念晚拉回来的气氛又会掉下去。
苏逸尘却没躲。
他把筷子放下,手指随意搭在桌边,语气平静。
“大专毕业,学过计算机,之前做程序员,后来公司出了点事,现在算失业中。”
他说得很干脆,没有把大专说成名校旁听,也没有把失业包装成自由职业。
穷是真的,没工作也是真的。
但他坐在那里,背没弯,脸也没红,好像这些经历只是人生里一段普通说明,不值得拿来装,也不值得拿来哭。
陆明珠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原本以为苏逸尘会解释几句,至少说自己能力不错,只是运气不好,可他偏偏没有。
这份坦诚,让她不满之余,又多看了两眼。
陆老爷子倒是点了点头。
“会计算机,那也算有门手艺。”
苏逸尘笑了笑:“混口饭吃还行,大富大贵暂时没排上号。”
陆明珠淡淡道:“陆家不缺会说笑的人。”
这话有点冷。
苏逸尘没恼,反而点头:“巧了,我也不是来应聘相声演员的。”
林诗韵眼皮跳了一下。
她真怕这两人下一句就能把家宴聊成谈判现场。
苏念晚坐在旁边,小手捧着碗,默默低头喝汤,心里却忍不住吐槽,爸爸这张嘴,放在职场上容易被领导穿小鞋,放在豪门里容易被未来老板娘扣绩效。
可奇怪的是,陆明珠并没有继续刺他。
她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神色仍旧清冷。
“吃完饭去客厅坐一会儿吧。”
饭后,佣人端上水果和茶,客厅里的气氛比餐桌上松了些。
陆辰安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仍拿着手机,却没再玩,只隔一会儿看苏念晚一眼。
苏念晚抱着一块小苹果,啃得很慢。
她五岁的小脸白嫩,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像一团误入豪宅的小糯米团子,偏偏刚才答题时又清楚得不像普通小孩。
陆老爷子越看越喜欢,招手让她过去。
苏念晚先看苏逸尘,见爸爸点头,才迈着小短腿走到老人身边。
陆老爷子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盒积木,让她随便拼。
苏念晚没有拼复杂的东西,只把颜色相同的积木分好,再一块块搭成小房子,搭到一半发现底下不稳,又拆掉重来,把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
陆老爷子没说话,眼神却越来越亮。
陆辰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下面不放那块长的,会塌。”
苏念晚低头看了看,果然把长积木挪过去。
“谢谢哥哥。”
陆辰安别开脸,耳尖有点红,声音很轻。
“不用。”
苏逸尘坐在另一侧,看到这一幕,嘴角扬了扬。
陆明珠站在不远处,端着茶杯看着他。
这个男人看着懒散,衣服旧,学历普通,工作也没着落,可他看女儿的眼神很稳,苏念晚每次做事前也都会先看他。
这种依赖不是一两天养出来的。
林诗韵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陆明珠收回视线,声音不高。
“孩子很聪明,也懂规矩。”
林诗韵松了半口气。
可下一秒,陆明珠又说:“这个苏逸尘,看着不太靠谱。”
林诗韵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只是看着那样。”
陆明珠没有接话,只看向客厅里正弯腰帮苏念晚捡积木的男人,眼底情绪淡淡的,让人看不明白。
时间不早,苏逸尘起身告辞。
陆老爷子没有强留,只让司机送他们出去。
苏念晚被苏逸尘牵着走到门口,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水汽的味道,云顶华府的路灯一盏盏亮着,照得她脚下的小皮鞋干干净净。
父女俩刚走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陆老爷子的声音。
“小丫头,等等。”
苏念晚回头,看见老人拄着手杖追出来,手里拿着一颗包装纸亮晶晶的水果糖。
他弯下腰,把糖递到她掌心,笑呵呵地说:“小丫头,后天国际学校有个入学测试,你要不要来试试?”
苏念晚握着那颗糖,抬头看了看父亲。
苏逸尘蹲下来,和她平视,轻声说:“闺女,你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