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韵的车停在快捷酒店门口时,苏逸尘正蹲在大厅角落给苏念晚系鞋带。
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
说是白,其实领口有点发旧,袖口也洗得发软,偏偏他把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收拾过,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清爽。
只要忽略他那只拉链半坏的旧箱子。
林诗韵隔着车窗看了两秒,眉头轻轻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挑剔。
她下车,替苏念晚拉开后座车门,语气比上次缓和些:“晚晚,今天人多,别紧张,跟着爸爸就行。”
苏念晚仰着小脸,乖乖点头:“谢谢阿姨。”
林诗韵手指一僵。
苏逸尘弯腰把女儿抱上车,嘴角压着一点笑意,没帮她纠正称呼。
车里一下安静了。
林诗韵坐回驾驶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才说:“陆家家宴不算正式,但老爷子在,别迟到,也别乱说话。”
苏逸尘靠在后座,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少吃多看,夹菜不翻盘,见人先问好,我虽然穷,但不是野人。”
林诗韵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踩下油门。
车子一路开进江城最贵的地段,路边的树都修得像拿尺子量过,门岗穿着笔挺制服,见到林诗韵的车牌后才放行。
云顶华府四个字立在大门口,低调得像不怕别人不知道它贵。
苏念晚趴在车窗边看,心里默默吸了一口凉气。
前世她活到三十岁,见过写字楼,见过商场贵宾厅,也见过老板朋友圈里的豪宅照片,可照片和真正站在门口完全是两回事。
这里连喷泉边上的石头,都像比她爸银行卡余额有底气。
苏逸尘察觉到她的小手攥紧了,伸手轻轻握住,声音压得很低:“别怕,有爸呢。”
苏念晚抬头看他。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散漫样,可背挺得很直,眼神也稳,没有半点要低头讨好的意思。
这点很重要。
苏念晚前世在职场混了那么多年,太知道越心虚的人越爱堆笑,越想攀附的人越急着证明自己。
可苏逸尘没有。
他只是牵着她下车,站在陆家别墅前,像一个带女儿来吃饭的普通父亲。
不多说一句,也不少做一分礼貌。
别墅门前有佣人迎出来,接过林诗韵递来的礼盒,又看向苏逸尘空着的手。
那一眼很快,却没逃过苏念晚的眼睛。
苏逸尘也看见了。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忽然笑了一下:“来得急,没带东西,回头补上。”
话说得平常,没有窘迫,也没有强撑。
佣人愣了愣,忙侧身请他们进去。
客厅很大,水晶灯亮得晃眼,地毯踩上去软得没声音,墙上挂着苏念晚看不懂的画,空气里有很淡的木质香。
沙发主位上坐着一位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中式外套,脸上带笑,眼神却很亮。
那种眼神苏念晚熟。
像公司大老板看人。
笑归笑,心里算盘早拨完了。
林诗韵走上前:“陆爷爷,人到了。”
陆老爷子的视线越过她,先看苏逸尘,又看向被牵着的小姑娘,眼睛微微一亮。
“这就是念晚?”
苏念晚抿了抿唇,往前迈了一小步,软声说:“爷爷好。”
陆老爷子竟然直接弯下腰,和她平视,笑呵呵地问:“小丫头胆子不小,第一次来我们家,不害怕?”
苏念晚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又看见他虽然在笑,可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脸上,像在判断她是真乖还是装乖。
她眨眨眼,认真回答:“有爸爸牵着,就不怕。”
陆老爷子的笑意深了些:“这话说得好。”
苏逸尘低头看女儿,眼神软了一下,嘴上却欠:“她平时胆子就大,敢抢我碗里的最后一块肉。”
苏念晚差点绷不住。
爸,豪门初见,你能不能别把鸡腿梗带上桌。
客厅另一侧,陆明珠走了过来。
她穿一身黑色长裙,短发利落,妆容很淡,却压得人不敢乱看。她的目光在苏逸尘脸上停了半秒,又落到他的衬衫袖口,表情没有变化。
苏念晚却看出来了。
这位陆阿姨第一反应大概是,长得可以,但看起来不太靠谱。
陆明珠开口,声音清冷:“苏先生。”
苏逸尘点头:“陆小姐。”
没有热情寒暄,也没有故意亲近。
两个人站在那儿,像两个刚被安排进同一项目组的陌生同事,甲方冷,乙方穷,场面非常微妙。
苏念晚默默低头。
这亲事看起来比她前世做过的年终汇报还难。
沙发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身形偏瘦,手里拿着手机,听见动静只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
扫过苏逸尘,又落在苏念晚脸上。
苏念晚敏锐地发现,他不是看不起她,而是习惯了把自己隔在外面。
像一只不想被人摸头的小刺猬。
林诗韵介绍:“这是辰安,明珠的儿子。”
苏念晚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好。”
陆辰安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两秒,才低低回了一句:“嗯。”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陆老爷子却像没注意这些暗流,笑着招呼:“都别站着了,先吃饭,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话是这么说,可进餐厅时,苏念晚看着长长的餐桌和摆得整整齐齐的餐具,心里只有一句吐槽。
这叫没规矩?
那她爸泡面盖上放鸡腿,岂不是原始社会。
苏逸尘牵着她入座,先帮她把椅子往里推,又把餐巾铺好,动作算不上优雅,却很自然。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眼神在苏逸尘身上停了停。
林诗韵坐在旁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陆明珠没有多话,只偶尔问苏念晚能不能吃虾,会不会过敏。
苏念晚一一回答,声音软,话不多,吃东西也规矩,小手握着勺子,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完。
苏逸尘则更简单。
别人问,他就答。
没人问,他就安静给女儿夹菜,遇到不认识的菜也不装懂,只小声问佣人哪道适合孩子吃。
这种坦然很奇怪。
他明显和这里格格不入,却没有把自己摆得低人一等。
陆明珠看了他两次,目光仍旧淡淡的。
饭吃到一半,陆老爷子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苏念晚,笑呵呵地问:“小丫头,你上几年级了?”
苏念晚也放下小勺子,坐得端端正正,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我还没上学呢。”
饭桌上安静下来。
陆明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