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韵踩着高跟鞋穿过人群时,苏逸尘没有迎上去,只抱着苏念晚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住的木桩,脸上那点旅途里的松弛彻底没了。
苏念晚趴在他肩头,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变慢了。
那不是平静。
那是憋着。
林诗韵停在两步外,视线先落在苏逸尘脸上,又很快移到苏念晚身上。
她愣了一下。
苏念晚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只有很短一瞬,短到像江城站大厅里闪过的一道广告灯,眨眼就没了。
下一秒,林诗韵已经蹲下身,抬手摸了摸苏念晚的小揪揪。
她的手很凉,指尖碰到头发时还轻轻颤了一下。
“长高了。”
就三个字。
没有抱她,没有喊晚晚,也没有问她病好了没有。
苏念晚心里像被谁捏了一下,酸得不明显,却一直往下沉。
她前世不是没想过亲妈,也不是没幻想过有一天林诗韵会回头抱抱她,说一句妈妈对不起你。
现在人就在眼前,漂亮,体面,香水味淡淡的,和她记忆里那个模糊又遥远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可她只是摸了一下头发。
很快就收回去了。
苏念晚低下眼,肉乎乎的小手还抓着苏逸尘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原来妈妈真的不喜欢我啊。
苏逸尘察觉到女儿的小动作,手臂往上托了托,把她抱得更稳,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倒是挺忙,连见亲闺女都像赶会议。”
林诗韵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僵,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我约了地方。”
“地方高不高级先不说,能不能别让孩子一直吹冷风?”
苏逸尘语气带刺,听着像随口一说,可手已经把外套往苏念晚身上裹紧了些。
林诗韵抿了抿唇,看向苏念晚时眼神软了一点。
“车在外面。”
三人出了高铁站,江城的风带着湿气,刮在人脸上不算冷,却让人清醒。
路边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探头招呼,行李箱轮子压过地砖,咕噜噜响个不停。
苏逸尘把旧帆布箱塞进后备箱,箱子边角磨得发白,和周围来来往往的精致行李格格不入。
林诗韵看见了,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念晚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这位置听起来挺圆满。
实际像夹在两块冰之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几眼,大概也闻到了前夫妻之间那股尴尬味,识趣地打开了广播。
女主持人声音甜得发腻,说江城今日财经快讯,某上市公司市值再创新高。
林诗韵偏头看着窗外,苏逸尘低头给苏念晚整理袜口。
“脚冷不冷?”
“不冷。”
苏念晚乖乖回答,又偷偷看向林诗韵。
林诗韵也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撞上,她眼底像是有什么翻了一下,可最后只剩一句很轻的话。
“坐车晕不晕?”
“不晕。”
“那就好。”
对话断了。
断得比五岁小孩手里的饼干还脆。
苏念晚低着头,心里默默吐槽,亲妈见面聊天难度,堪比甲方临时改需求,还不给需求文档。
可吐槽归吐槽,她还是有点难过。
车停在一间临街咖啡厅门口,玻璃门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里面坐着的客人衣着精致,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空气里有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
苏逸尘抱着苏念晚进去时,门口服务生扫了一眼他的旧T恤和旧行李箱,笑容停顿了半拍。
苏逸尘像没看见,甚至还冲人家点了点头。
“麻烦,找个有儿童椅的位置。”
林诗韵已经订了靠窗的位置,她坐下后点了两杯咖啡,又给苏念晚点了一杯鲜榨橙汁。
苏念晚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酸甜味在舌尖散开,可心里那股酸没被压住。
林诗韵把一份资料推到苏逸尘面前。
“我昨天电话里说得不够细,现在说清楚。对方叫陆明珠,陆家大小姐,明珠科技的CEO,三十岁,离过婚,有一个十岁的儿子。”
苏逸尘没翻资料,只靠在椅背上看她。
“这么好的条件,轮得到我?”
林诗韵指尖一顿,声音仍然平稳:“她不缺钱,也不缺追求者,但她需要一个背景简单、不会惹麻烦、能照顾家庭的人。你带着念晚,她带着儿子,某种程度上合适。”
苏逸尘笑了一声,那笑听不出高兴。
“说人话,就是她要找个上门女婿,还得听话懂事,最好别有太多自尊心。”
林诗韵脸色微白,端起咖啡却没喝。
“条件就一个,入赘。婚后你和念晚住进陆家,念晚可以安排进江城国际学校,陆家会承担她的教育费用。”
苏逸尘原本懒散的眼神,在听到江城国际学校时沉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苏念晚看见爸爸放在桌下的手握了起来,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是骄傲的人。
哪怕穷到被房东堵门,哪怕在火车站啃冷包子,他也会笑着说自己英俊潇洒。
可现在,这份资料摊在桌上,像把“没用”两个字贴到了他脸上。
苏念晚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苏逸尘低头看她,眼里的冷硬松了一些。
“橙汁好喝吗?”
“好喝。”
“那多喝点,贵着呢,别浪费。”
苏念晚差点被呛住。
都什么时候了,爸爸你还能抠得这么稳定。
林诗韵看着这一幕,眼底又红了一点,偏偏她很快低头,装作在看杯沿。
苏逸尘抬眼看她,声音压低:“林诗韵,你把话说这么漂亮,怎么不问问晚晚愿不愿意?”
林诗韵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看向苏念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她名字,最后却只说:“念晚,江城的学校很好,你去了会有更好的环境。”
苏念晚仰着小脸看她。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妈妈,那你呢?
你会来看我吗?
你会不会抱我一下?
可五岁小孩问出来太可怜,三十岁社畜问出来又太丢人。
她最后只是点点头,声音软软的。
“我听爸爸的。”
苏逸尘呼吸一滞,抬手揉了揉她脑袋,动作比平时更轻。
林诗韵像是被这句话刺到,别开脸看向窗外,过了几秒才说:“陆明珠不是好糊弄的人,她眼光很高,陆家的规矩也多。苏逸尘,你要是只是为了赌气,现在就可以回去。”
“我赌什么气?”
苏逸尘拿起那份资料,慢慢翻开,嘴角扯出一点笑。
“我以前没本事,让你看不上,也让晚晚跟着我吃苦,这账我认。但你别误会,我来江城不是为了证明给你看,我是为了我女儿。”
林诗韵垂下眼,没接这句话。
咖啡厅里有人轻声笑,有杯碟碰撞的声音,外面车流不停,江城繁华得像从不等人喘口气。
苏念晚低头喝橙汁,吸管被她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现在被刺痛,也得坐在这里听下去。
爸爸不喜欢林诗韵的安排,却不能甩脸走人。
她不喜欢妈妈的冷淡,却也不能任性说不要这个机会。
这就是没钱的滋味。
你连委屈都得挑时间咽。
林诗韵看了眼腕表,像是还有别的事。
“你们这两天先在江城住下,别迟到,陆家很忌讳这个。”
苏逸尘语气淡淡:“还有什么规矩,一次说完,省得我这种小地方来的人给你丢脸。”
林诗韵脸色难看了一瞬。
“苏逸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逸尘抬头看她,眼神冷得不像平时那个会讲烂笑话的爸爸。
林诗韵沉默了。
她看向苏念晚,目光停在小姑娘白嫩的脸和紧攥杯子的手上,眼底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可她最后只是站起身,拿起包,声音恢复成客气到生疏的样子。
“我还有事,账已经结了。”
苏念晚抬头看她,心里还存着一点点很没出息的期待。
也许她临走前会抱她一下。
也许会摸摸她的脸。
也许会说,妈妈下次来看你。
林诗韵确实停了停。
她弯下腰,手抬到半空,像是想碰苏念晚的脸,可那只手最终落在了桌边。
“橙汁慢点喝,别凉着胃。”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
苏念晚看着她的背影,鼻尖酸得厉害,却硬是没哭。
苏逸尘把资料塞进包里,弯腰抱起女儿,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爸在呢。”
林诗韵走到玻璃门前,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站在明亮的门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后天陆家有家宴,你带念晚一起去。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林诗韵的背影很快融进江城街头的人流里。
苏逸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抱着苏念晚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低声骂了一句:“苏逸尘你可真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