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尘说完那句话后,苏念晚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抱着自己的小兔子布偶,乖乖点了点头。
她这个反应太懂事,懂事得让苏逸尘心口发酸。
父女俩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城中村的巷子里潮气很重,墙根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垃圾,早起卖早餐的小摊已经支了起来,油锅里滋啦滋啦冒着热气,混着豆浆味往人鼻子里钻。
苏逸尘一手拖着旧行李箱,一手牵着苏念晚,嘴里还叼着半个刚买的包子,走得不快,却一直把她护在靠墙那侧。
“闺女,走不动就说,爸背你。”
苏念晚仰头看他,发现他眼下还有青色,偏偏语气轻松得像是带她去郊游。
她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们会有钱吗?”
苏逸尘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抬手揉乱她的小揪揪。
“会啊,怎么不会?你爸我长得这么英俊潇洒,老天爷看了都得多给两碗饭。”
苏念晚差点被他逗笑。
都欠房租欠到被人堵门了,还英俊潇洒呢。
不过她没拆台,只把小手更用力地塞进他掌心里。
到了火车站,苏念晚被眼前的人潮晃了眼。
电子屏不停滚动,广播一遍遍提醒检票,拖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乱成一片。她前世记忆里也坐过高铁,可那种记忆像隔着一层雾,真正落到五岁身体里,更多的是新鲜和发懵。
她个子太小,眼前全是大人的腿和行李箱,稍不留神就会被挤得东倒西歪。
苏逸尘干脆把行李箱往身后一拖,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来,苏小晚专属VIP通道开启。”
苏念晚趴在他肩头,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混着旧烟味的气息,心里那点惶惶不安才慢慢压下去。
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眼苏逸尘,又看了眼他怀里的小姑娘,笑着说:“孩子真乖。”
苏逸尘立刻得意得尾巴都快翘起来。
“那必须,我闺女,随我。”
苏念晚默默把脸埋进他肩窝。
爸,咱就是说,谦虚两个字你是一点不认识。
高铁启动后,窗外灰扑扑的老城区一点点往后退,低矮楼房被甩远,田野和桥梁开始连成线。
苏念晚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小手扒着窗沿,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苏逸尘坐在她旁边,先把保温杯拧开,试了试水温,又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橘子。他剥橘子的时候动作很细,修长的手指一节一节掰开橘皮,指腹上有薄茧,不像常年干粗活的人,倒像是长时间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苏念晚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
前世她一直以为爸爸只是普通打工人,可现在回头想,苏逸尘会修电脑,会写小程序,连街坊邻居手机坏了都来找他。只是生活太窄,窄到把一个本来能发光的人磨成了城中村里的“没出息”。
“看什么呢?”苏逸尘把剥好的橘瓣递到她嘴边,“被你爸的手帅到了?”
苏念晚咬住橘瓣,酸得小脸皱成一团。
苏逸尘乐了,眉眼弯弯,故意压低声音讲了个冷笑话:“从前有个橘子,它走着走着摔倒了,你猜它变成什么了?”
苏念晚很配合地问:“什么?”
“橘外人。”
苏念晚沉默了。
五岁小孩的身体都觉得这个笑话太冷。
苏逸尘还在那儿笑,笑完又摸摸她脑袋,像是怕她旅途无聊,东一句西一句给她讲高铁怎么跑,讲江城有多大,讲那边的楼可能高到她仰头会把小脖子仰酸。
他说得轻快,可苏念晚还是发现了不对。
在她假装看窗外的时候,苏逸尘偷偷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字。
江城国际学校学费。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僵住了。
苏念晚余光扫过去,看见屏幕上那串数字后,也跟着心里一沉。
一年几十万。
还不算住宿、校服、课外活动和各种杂费。
苏逸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半空,像是点一下都嫌烫。他很快把网页退掉,手机塞回兜里,又低头给苏念晚掰橘子,语气仍旧吊儿郎当。
“晚晚,以后到了江城,想不想读大房子一样的学校?”
苏念晚抬头看他。
他笑得很自然,可脸色有点白。
她忽然很想说,不读也行,爸爸别怕。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有些路一旦退了,命运就会顺着旧轨道往前碾。她不能让苏逸尘再回到那个为了几千块钱拼命的泥坑里。
就在这时,眼前那片熟悉的半透明深蓝面板无声浮现。
“入学准备任务开启。”
“完成小学一年级数学基础课程。”
“任务奖励:星点×5。”
苏念晚眼皮一跳。
来了。
前世她最恨的东西,叫学习。
现在她最需要的东西,也叫学习。
这人生,真是精准扎心。
她看了眼身旁的苏逸尘,他正低着头研究车票和换乘路线,眉头皱得很紧,却在察觉她看过来时又立刻挤出笑。
苏念晚心里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软声说:“爸爸,我困了。”
苏逸尘赶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把她的小脑袋轻轻扶到自己胳膊边。
“睡吧,到了爸叫你。”
苏念晚闭上眼。
周围的车厢声音渐渐远去,广播声像被棉花捂住,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出现了一间虚拟教室。
干净,明亮,黑板上写着一年级数学几个字。
讲台前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AI教师,声音平稳地开始讲最基础的数字认知。
苏念晚看着黑板上的一、二、三,心情复杂得想捂脸。
她一个被报表折磨死的社畜,重活一回,起步居然是学数数。
离谱。
但为了爸爸,她忍。
高铁一路南下,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旧变得开阔,远处的高楼逐渐密集,江城像一座巨大的玻璃森林,带着压迫感出现在地平线上。
苏逸尘中途低头看了女儿好几次,见她睡得安静,才敢拿出手机继续查信息。他看了陆家,看了云顶华府,又看了江城国际学校的招生条件,每看一条,眉头就深一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揣着破碗闯进金店的人,明知道不配,还是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因为他怀里有个孩子。
孩子不能跟着他烂在原地。
列车广播响起时,苏念晚刚从学习空间里退出,脑袋还有点发沉。
“前方到站,江城站。”
她睁开眼,发现外套还盖在身上,苏逸尘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还不忘把剩下半瓶水塞进包里。
“醒了?来,爸抱你下车,咱们到江城了。”
苏念晚被他抱起来,穿过拥挤的过道,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江城站很大,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咖啡香和冷气味。苏念晚靠在苏逸尘肩头,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想过见到林诗韵的场景。
也想过自己会不会哭。
可当他们走到出站口时,她还是愣住了。
不远处的人群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女人身形纤细,头发挽在脑后,气质清冷,像和周围嘈杂的人群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林诗韵。
苏念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苏逸尘的衣领。
苏逸尘也看见了她。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抱着女儿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