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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妈我想转学

也许我們

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了。

黑暗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它先是爬上了靠窗的那张床,然后慢慢吞掉了刘洋桌上的闹钟荧光,最后才懒洋洋地铺满了整间屋子。林稳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圆形的消防喷淋头,在黑暗里变成了一颗模糊的灰点。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但已经不需要适应了——他在这个宿舍住了两年半,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件东西的位置。

上铺的周鸣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又安静了。对面床的刘洋还在跟女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宿舍太小,八平方米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无处可逃:“嗯……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跑操呢……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子嗔怪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刘洋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声飞快的“mua”,通话结束了。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林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空调开的是睡眠模式,出风口嗡嗡地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困在墙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道苍白的、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妈妈发来的。

妈妈:稳稳,睡了吗?

林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妈妈的头像是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六岁,在游乐园,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是爸爸拍的照片。那天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笑,爸爸蹲在他面前,举着相机说“稳稳看这里”,妈妈在旁边喊“笑一个”。那是他记忆中全家人最后一次一起出去玩。两个月后,爸爸出了车祸。

爸爸去世后,妈妈一直用这张照片做头像,从来没有换过。林稳有时候会想,妈妈每次打开微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盯着那个头像,拇指悬在输入法的键盘上方。

他想回一个“还没”,打了那两个字,又删了。想回一个“快了”,打了又删。最后他什么都没打,就那么看着屏幕,看着那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两下,又灭了。

妈妈的消息又来了。

妈妈: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别感冒了。

妈妈:你上周说嗓子不舒服,好点了吗?要不要妈妈给你寄点梨膏?

妈妈:[语音 3″]

他没有点开那条语音。他知道妈妈会说些什么,无非是“稳稳乖”“早点休息”“妈妈爱你”之类的话。以前他觉得那些话太腻了,听多了烦,总是敷衍地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有时候甚至不回,等妈妈再发一条过来,才懒洋洋地打一个“好”。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怕自己一听到妈妈的声音,就会忍不住。

而他不允许自己忍不住。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重新包围过来,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茧。空调嗡嗡地响,周鸣的鼾声渐渐起来了,均匀而绵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但林稳睡不着。

白天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闪回来,清晰得让人发疯。

厕所门缝里透出的光,谢聿靠在洗手台边上的样子,他嘴里叼着烟说“怎么可能”时漫不经心的笑。那些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是一群人的笑,此起彼伏的,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八岁他爸就死了,过了几个月他妈就给他找了个后爸,啧啧啧。”

谢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样的。林稳在脑子里把那句话回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碎,是慢慢裂开的,像一块冰被扔进温水里,从表面开始融化,越来越薄,越来越薄,直到变成一个透明的、一碰就碎的壳。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他是笑着说的。林稳记得那个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刻意的轻佻,像在讲一个并不好笑但也不在乎好不好笑的笑话。他没有亲眼看见谢聿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躲在门外,只听见了声音——但他能想象出来。他认识谢聿十年了,太熟悉那张脸上的每一种表情了。

他想起初一那次打架。谢聿说“你妈找的那个男人比你爸强多了吧”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一样的轻佻,一样的不在乎,一样的热衷于在人群面前展示自己的刻薄。但那次他揍了回去,他把谢聿按在地上揍了五分钟,揍到自己的指关节裂开,血糊了满手。那时候他还有力气反击,还有怒火,还有那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狠劲。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因为谢聿说的那些话比初中的时候更过分——事实上,谢聿以前说过更过分的话,他也都忍了或者打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因为他以为谢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以为那个给他送汤的谢聿,那个会在走廊上偷偷看他的谢聿,那个被他捡了两本书就笑得像个傻子的谢聿,至少,至少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错了。

他把所有的赌注押在了一个从来就不存在的东西上。

操场上,那些围观的目光。林稳记得每一个看向他的眼神——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同情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的,让人无处可躲。

谢聿说的那句“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吗”。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断了。不是“嘣”的一声,是无声无息的,就像琴弦绷得太久太久,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自己就断了。然后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又轻又浅,像一只快要淹死的小动物。

然后他走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操场。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控制得很好,步子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记得在路过篮球架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避开了那个歪倒的矿泉水瓶。他就是这样的人,再难堪的时候都会注意这些细节,好像只要自己足够体面,那些脏东西就沾不到他身上。

可是它们已经沾到了。

这一周,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个课间,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甩都甩不掉。

林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白色的涂料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墙上有几道黑色的划痕,是上届学长留下的,还有一些圆珠笔的墨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早”字。他看着那个“早”字,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四,明天还有一天的课,后天是周六,他本来计划去图书馆写卷子的。

但他现在已经不想去图书馆了。图书馆里全是人。

上铺的周鸣又翻了个身,这次翻得很用力,床板狠狠响了一声。然后周鸣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林稳,你还没睡?”

林稳没有回答。

周鸣等了几秒钟,又说了一句:“你手机一直亮,我都被闪醒了。”

林稳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还亮着,妈妈的聊天框还停在最上面。他说了声“抱歉”,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把手机扣回胸口。

周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是怕被对面床的刘洋听见:“林稳,你……没事吧?”

这句话让林稳的手指微微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像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他跟周鸣同桌两年了,周鸣是他在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还愿意跟他说话的人。这周周鸣一直在帮他挡那些闲言碎语,在食堂帮他占角落的座位,在走廊上故意大声说一些有的没的来盖过别人的议论。

周鸣对他很好。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别人对他好,他不知道怎么接。别人对他不好,他也不知道怎么还。

“没事。”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鸣没再问了。但林稳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床板的方向,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几秒钟后,周鸣叹了口气,很小声的,如果不是宿舍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那个叹息比任何话都让林稳难受。

手机又震了一下。

妈妈:稳稳?怎么不回妈妈消息?

他看着那个问号,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胸口,用力地、紧紧地攥住它,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机身硌着他的胸骨,有点疼,但这种疼是好的,是具体的、可以被感知的,不像心里那种疼——那种疼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疼,好像整个胸腔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淤青,碰哪里都是伤。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刚走的那段日子。

妈妈每天晚上都会来他房间。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搬新家,还住在和爸爸一起住过的那个老房子里。林稳睡在爸爸给他挑的那张双层床上,上层放满了玩具,下层是他的小天地。妈妈每天晚上十点多回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口停一下,轻轻推开门。

她从不敲门,大概是怕吵醒他。但林稳大多数时候都没睡着。他就躺在那里,听妈妈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搭在他的被子上,像确认他还在一样轻轻按一按。有时候她会坐很久,久到林稳以为她睡着了。但每次他偷偷睁开一条缝,都看见妈妈醒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说一句“稳稳乖,妈妈在”,然后起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林稳就会把被子拉过头顶,用牙齿咬住被角,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去。

那时候他没有哭过。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哭。爸爸已经不在了,他要是再哭,妈妈会更难过的。他把那些眼泪咽了回去,咽了那么多年,咽到他已经不记得眼泪是什么味道的了。

后来妈妈越来越忙,来他房间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妈妈再婚了,他们搬了新家,后爸搬了进来。林稳有了自己的房间,门上有锁了。他开始把门锁上,不是因为他讨厌后爸——后爸人很好,对他客气又周到,从来不会进他房间,也不会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取代了爸爸位置”的人共处一室。

妈妈没有怪过他。她只是偶尔在吃饭的时候说一句“稳稳,给你叔叔盛碗饭”,或者“稳稳,你叔叔给你买了件衣服,试试看”。林稳照做,但不说话。后爸也不介意,笑笑说“孩子大了,不爱说话正常”。

他有时候会觉得对不起妈妈。他知道妈妈希望他能叫一声“爸”,哪怕只是一声。但那两个字太重了,他叫不出口。他连“叔叔”都叫得勉强,每次喊出来都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

他不是故意这样的。他就是不会。

不会表达,不会解释,不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别人看。他的心像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早就丢了,谁都打不开,连他自己都打不开。

这么多年了,有一个人差点打开了。

是谢聿。

他说“差点”,是因为那个锁只松动了那么一下,就又被重新锁死了。甚至锁得更紧了。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人能打开了。

林稳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妈妈的聊天框。

他打了这一个字,就停住了。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他想打“妈,我想转学”,但这六个字像是有千斤重,每一个笔画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打了“妈”,又打了一个逗号,删了。打了“妈妈”,打了“我想”,又删了。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不知疲倦的心脏。

他想起白天的那个瞬间——站在操场上,谢聿说完那句话之后,他整个人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他看着谢聿的脸,那张他认识了十年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五官变了,而是那层他以为看到了的东西——那层温暖的、柔软的、几乎要让他相信“谢聿也许不是那么讨厌”的东西——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谢聿从来没变过。他送汤,他捡书,他在走廊上偷偷看——那些都不是因为他在乎林稳,只是因为林稳是一个好玩的、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对象。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没有威胁,不会让他动心,也不会让他丢脸。所以他可以在人前肆无忌惮地嘲弄他,反正林稳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像Omega一样需要安抚,也不会像Alpha一样跟他打一架。

林稳就是一个Beta。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一个不存在于ABO世界里的人。

一个随便怎么说都不会有后果的人。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开始打字。

妈妈,最近学习有点累

又删了。这不是实话。

妈妈,我们学校最近有点吵

又删了。这也不是实话。

妈妈,我想你

这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林稳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屏幕上“我想你”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发疼。他想删掉,但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都按不到删除键。

他想妈妈。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他想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想妈妈洗完头发的味道,想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想妈妈叫他“稳稳”时那个温柔的、只有他才能听到的语调。

他想回家。

不是回那个有后爸的家,不是回那个装修得很漂亮但住了三年还是觉得陌生的家——他想回那个有爸爸的家。回那个爸爸会在周六早上带他去吃小笼包的家,回那个妈妈会在阳台上晾床单、他跟爸爸在底下钻来钻去捣乱的家,回那个他可以在爸爸怀里哭、可以跟爸爸说“我今天在学校不开心”的家。

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八岁那年,那个家就死了。和他爸爸一起。

林稳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死死地抵着,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枕套是学校统一发的,蓝色的,洗了无数遍,布料已经发硬了,蹭在脸上有点扎。那种扎扎的感觉是好的,因为至少他能感觉到这个。

手机又震了。

妈妈:稳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妈妈说说好吗?

妈妈:妈妈有点担心你。

妈妈:要不妈妈明天去看你?

林稳的鼻子酸得发疼,酸到整个面中部都在发胀,像有人往他鼻梁上倒了一杯醋。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蒙在里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窝里又黑又闷,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亮晶晶的。

他看着妈妈的最后一条消息——“要不妈妈明天去看你”——看了很久。

如果妈妈来了,她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体体面面的儿子,还是会看到那个儿子眼睛里藏着的、已经快要装不下的东西?林稳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妈妈看到那些。他不想让妈妈知道这所学校里有人说了那些话。他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人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他不想让妈妈哭。

妈妈已经哭得够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拇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打出了那句话:

妈,我想转学。

打完这六个字,他没有立刻发送。他把手机举到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妈。

我想转学。

六个字。十一个笔画。短短的一行。

但这行字背后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打了这行字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重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再也拧不出一滴水了——尽管他的眼眶里还有。

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拇指的指腹贴着屏幕,能感受到手机微微的震动。那是妈妈正在输入的提示,一下,两下,停了,又开始了。

妈妈在打字。她在打什么?她会问为什么吗?会打电话过来吗?会直接说“好”吗?还是会说“稳稳,你再想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那个电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秒钟之内编出一个合理的、不让妈妈担心的理由。他不知道如果妈妈哭了,自己能不能忍住不跟着哭。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删掉了。

他闭上眼睛,用力按下了发送。

“咻”的一声,消息发出去了。

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在林稳的耳朵里,它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不是玻璃杯摔碎那种清脆的、激烈的碎,而是一块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冰,被放在温水里,从内部开始融化的那种碎——无声无息的,但你知道它再也回不去了。

林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刺耳的铃声响起。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铃声。

五秒。十秒。二十秒。

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心慌。他开始胡思乱想——妈妈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他太任性了?是不是在跟后爸商量?是不是在哭?他忽然很想把消息撤回,但手指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三十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个提示闪了很久。久到林稳以为妈妈会打过来一大段话——会问他原因,会劝他再坚持一下,会告诉他转学不是小事,会说“稳稳你要想清楚”。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一套既不会让妈妈太担心、又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转学的、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

但那套说辞一个字都没用上。

消息来了。

妈妈:好。

只有一个字“好”。

林稳盯着那个“好”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发疼,疼到他想咳嗽,但咳不出来。

“好。”

不是“为什么”,不是“你再想想”,不是“妈妈明天过去找你谈谈”,不是“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就是“好”。干干净净的一个字,像妈妈伸出手来,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让他不再坠落。

林稳知道妈妈一定想问为什么。他知道妈妈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但她没有问,没有说,只是回了一个“好”。她选择不问,是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不是一个会轻易说“想转学”的人——他八岁没了爸爸,十岁有了后爸,一个人在学校里待了将近十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能让他说出“想转学”的地方,一定是个连他那样能忍的人都待不下去的地方。

她没有问,是因为她舍不得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

林稳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一滴滚烫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擦,就那么躺着,让它们自己流,自己干。被窝里又闷又热,眼泪浸湿了枕头的一角,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上铺的周鸣又翻了个身。这次他没有问话,只是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的手从床沿垂下来,指尖碰了碰林稳的被子,不轻不重的,像在确认他还在。

林稳愣了一下。

周鸣的手很快缩回去了。上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晚安”,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稳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又发了一条:

妈妈:稳稳,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在。

妈妈:早点睡,明天妈妈给你打电话。

妈妈:[语音 5″]

这一次,林稳点开了那条语音。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特有的微微的沙哑:“稳稳,妈妈爱你。不管什么事,等妈妈电话,嗯?好吗?”

就这几秒钟。没有追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叹气。就是一句“妈妈爱你”,像小时候他摔倒了,妈妈蹲下来给他吹伤口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一样。一样的语调,一样的温柔,好像他今年不是十八岁,好像他还是那个举着棉花糖、笑得缺了一颗门牙的小男孩。

林稳眨了眨红肿的眼睛,打了三个字:

好,妈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机,放在枕头下面。然后翻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路灯灭了,窗帘缝里那道细细的光线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周鸣的鼾声又响了起来,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打鼾,两种鼾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笨拙的安眠曲。

林稳把脸贴在冰凉的墙壁上,让那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那个楼梯间里,他说了一句“我没有”。没有人听见。

现在,在这间熄了灯的宿舍里,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妈妈听见了。

不是听见了那句话,是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所有东西。

林稳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次他没有躲,没有藏,就让它流。反正被窝里很黑,没有人看得见。反正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干的。反正他已经决定转学了。反正他马上就要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些人,离开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离开那个在操场上伸出手又什么都没抓住的人。

反正。

他在心里默默地、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些“反正”,像是在说服自己。但说服到第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谢聿”两个字忽然从这些“反正”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像一根刺,不致命,但扎在那里,拔不掉。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天花板。消防喷淋头还是一个模糊的灰点,窗帘缝里透不进光了,整个天花板都是均匀的、沉沉的黑色,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那个保温袋。

他放在楼梯间的暖气片旁边了。便利贴上写了一个“谢”字,是他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他想写“谢谢”,但“谢谢”太轻了,显得他收了那碗汤、收了那份好,却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