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
ABO世界观,Enigma谢聿 × Beta林稳
八岁那年,林稳第一次见到谢聿。
那天在下雨。林稳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灵堂里,袖口的白花被雨雾洇湿了,沉甸甸地坠着。他抬起头,看见妈妈在跟人说话,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但还在努力维持着一个体面的微笑。大人们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要摸一摸他的头,说一句“节哀”,他一个一个地数着,数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一个男孩冲了进来。
那个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儿童西装,领结歪了,皮鞋上全是泥点子。他像是被人推进来的,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头看见灵堂正中央的黑白照片,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句:“我不想来!我又不认识他!”
大人们面露尴尬。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匆匆跑过来,弯腰捂住男孩的嘴,低声呵斥了几句。男孩不服气地挣开,眼睛四处乱转,最后定在了林稳身上。
林稳站在妈妈的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个男孩看了他几秒钟,突然咧嘴笑了:“你眼睛红了,你是不是要哭了?”
林稳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哭又不敢哭?”男孩凑过来,歪着头打量他,“我妈妈说男生不能随便哭,但你爸死了,你应该可以哭吧?”
林稳还是没说话。
男孩的母亲脸色铁青地把他拽走了,临走前连连道歉。林稳的妈妈挤出一个笑容说了句“小孩子不懂事”,然后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林稳一直站在那儿,直到所有吊唁的人都走了。他走到爸爸的照片前面,伸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冰凉的,上面没有灰。
后来的事情林稳不愿意回想,但那些记忆总是自己找上门来。
他记得妈妈在葬礼后第三天就回公司上班了。爸爸生前开的公司不大不小,出了事之后资金链断了,妈妈必须去收拾烂摊子。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林稳已经睡了,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林稳还没睡,她就坐在他床边,给他掖掖被角,说一句“稳稳乖”,然后关灯出去。
八岁的林稳学会了热牛奶、洗衣服、给自己签考试卷上的家长意见。他学会了在别人问“你爸爸呢”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去世了”,然后在对方露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同情表情时,礼貌地笑一下,转身走开。
他以为他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擅长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让它们烂在肚子里,永远不冒出来。
但谢聿总能把它们翻出来。
他们上了同一所小学,同一个班。谢聿是那种天生就会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小孩,家里有钱,长得好看,嘴甜的时候能把老师哄得团团转,嘴欠的时候能把人气得想揍他。他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永远有讲不完的笑话和出不完的馊主意。
而林稳是另一个极端。他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不上台发言,不参加集体活动,下课了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看天。他的成绩不差,但也不算拔尖,就像一个灰色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贴在教室的墙壁上。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人不会有交集。
但谢聿偏偏要来招惹他。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体育课自由活动,林稳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谢聿跟人踢球,一脚大力抽射,球直接砸在林稳的书上,把书砸飞了,封皮撕下来一截。谢聿跑过来捡球,看了一眼书名,嗤了一声:“你看这种书?装什么深沉。”
林稳把书捡起来,把撕下来的封皮对齐,夹回书里。他全程没有看谢聿,也没有说一个字。
谢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他习惯了所有人对他有反应——不管是喜欢他的还是讨厌他的,至少会给个回应。但林稳这个人像一堵墙,你往上面扔什么都弹回来,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让谢聿很不舒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从那天起,谢聿开始了漫长的、坚持不懈的、近乎偏执的“招惹林稳”行动。上课的时候往林稳后背上贴纸条,下课的时候故意撞翻他的文具盒,在走廊上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林稳你是不是哑巴”,甚至连林稳去接水都要跟在后面,学他走路的样子。
林稳一开始全部无视。他把纸条撕掉,把文具盒捡起来,被撞了也不吭声,接完水就走。有一次谢聿学他走路,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林稳经过的时候甚至没减速,像一阵风一样从谢聿身边飘过去了。
谢聿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跟保姆说不想吃饭。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林稳不理他?他不怕别人跟他打架,不怕别人骂他,他甚至不怕别人告老师——但林稳这种完全把他当空气的态度,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得难受。
第二天,他升级了手段。他把林稳堵在厕所门口,推了他一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不就是死了个爹吗,摆什么脸色?”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谢聿看见林稳的眼睛终于动了。
那两潭黑沉沉的水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善意的那种光,而是一种很冷很冷的、像是要把人冻住的光。林稳抬起了头,第一次正眼看了谢聿。
谢聿没来得及得意,一个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
打那以后,他们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战争。
从小学打到初中,从初中打到高中。打架的理由千奇百怪:谢聿说了一句林稳不爱听的话,林稳撕了谢聿的作业本,谢聿在球场上故意撞林稳,林稳把谢聿的球鞋扔进了垃圾桶。他们打过最狠的一次是在初二,谢聿在走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你妈找的那个男人比你爸强多了吧”,林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把谢聿按在地上揍了整整五分钟,等老师来拉开的时候,谢聿的嘴角破了,眼眶青紫,林稳的指关节全是血。
两个人被叫了家长。谢聿的妈妈来了,林稳的妈妈也让司机来了。办公室里,两个少年坐在长椅的两端,中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谁都不看谁。
谢聿的妈妈是个漂亮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拉着林稳的手说“小聿不懂事,我替他给你道歉”。林稳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声“没关系”,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聿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比挨了那顿揍还疼。
回到家,谢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看脸上的伤。他伸出手指按了按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然后忽然笑了。
他想起林稳揍他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厌恶,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个表情像烙印一样刻在谢聿的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是林稳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正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无视,而是一个八岁就失去父亲的孩子被最残忍的话击中时,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一瞬间炸开的样子。
但那之后,林稳又变回了那堵墙。甚至比之前更厚、更冷、更高。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到了高三。
说起来也奇怪,打了这么多年,两个人之间竟然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谢聿不再说那些最过分的话了,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林稳能感觉到底线在被什么东西悄悄地抬高了。林稳也不再完全无视谢聿了,有时候谢聿递过来一瓶水,他会犹豫一下,然后接过去——虽然不是每次,但接的次数越来越多。
真正让关系缓和下来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高三开学第一个月,林稳的妈妈出了车祸,人没事,但要在医院住两周。林稳那两天请了假,去陪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不知道谢聿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第二天晚上,林稳从医院出来,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站在路灯下吃,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谢聿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我妈炖的汤,多了,你喝不喝?”谢聿的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随意,眼睛却一直盯着林稳的脸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稳看着那个保温袋,又看着谢聿的脸。谢聿的表情绷得很紧,一副“爱喝不喝不喝我走了”的样子,但手指在车窗边缘来回地划,暴露了他的紧张。
“……谢谢。”林稳接了。
那天的汤是莲藕排骨汤,还热着。林稳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谢聿就站在旁边,别扭地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健康宣传画。
喝完之后,林稳把保温盒洗干净还给他,说了声“替我谢谢你妈”。谢聿接过保温盒,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去”。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墙,好像裂了一条缝。
他们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谢聿还是会上来搭话,但语气从“挑衅”变成了“欠揍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林稳还是会皱眉,但不再绕道走了。有一次谢聿的书被人撞掉了,滚了一地,林稳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弯腰帮他捡了两本,谢聿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林稳垂着眼睛没看他,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谢聿看见了。
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之后,谢聿开始频繁地在林稳身边晃悠。课间操的时候站他旁边,午休的时候假装无意地坐到他附近,放学的时候故意走慢两步等他一起出校门。林稳觉得他烦,但也没说什么,顶多就是加快脚步或者换个方向,然后谢聿又笑嘻嘻地跟上来。
班里的同学都看出不对劲了。周鸣私下跟林稳说:“谢聿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他老看你。”林稳面不改色地写题:“他有病。”周鸣欲言又止,没再问。
与此同时,谢聿那边的朋友也开始打趣他。“老谢,你是不是对那个B有意思?”谢聿翻了个白眼:“你有病?我就是觉得他好玩。”“好玩?你玩了他十年了还没玩够?”“你管得着吗?”
他们嘻嘻哈哈地揭过这个话题,但谢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林稳今天穿的那件白衬衫很好看,想林稳步子很轻走路没有声音,想林稳吃饭的时候很慢很斯文,想林稳认真做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这些东西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赶都赶不走。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期中考试刚结束,谢聿跟几个朋友翻墙出了学校,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里抽烟。秋天的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几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不知道谁先提起了林稳。
“老谢,说真的,你到底喜不喜欢林稳?”
谢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天。这句话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每次他都能轻松地挡回去,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嘴里的烟忽然没了味道。
“怎么可能。”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了一点,“他是个B,没有信息素。”
“那你天天找他干嘛?”
谢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拍了拍裤腿。他的朋友们都抬头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闪过林稳喝汤时低垂的睫毛,然后他飞快地把那个画面赶了出去。
“更何况,”他的声音变得轻佻,像一个熟练的表演者戴上了最称手的面具,“他八岁他爸就死了,过了几个月他妈就给他找了个后爸。啧啧啧。”
他停了一下,那颗烟头在鞋底碾出一个焦黑的痕迹。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周围安静了半秒钟,然后笑声炸开了。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吹了声口哨说“我靠你也太损了”,还有人笑着骂他嘴毒。谢聿站在笑声中央,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带着三分不屑三分痞气的笑。
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用力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明明说“不喜欢”就够了,为什么要说后面的那些?那些话像是自己有生命一样,从他的喉咙里跑了出来,拦都拦不住。他知道林稳的家庭情况不是那个样子的,他知道那些话有多恶心、多伤人——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需要周围人的笑声。他需要证明自己跟林稳之间什么都没有,他谢聿不可能是那种对一个Beta上心的人。他需要他的朋友们觉得他还是那个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谢聿,而不是一个会被一个人的睫毛牵动心跳的、可笑的、愚蠢的——
他没有再想下去。
厕所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没有人注意到。
林稳靠在走廊的墙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抬起手捂住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回去。
他想起八岁那年,在爸爸的葬礼上,那个穿着蓝色西装、领结歪了的男孩对他说:“你应该可以哭吧?”
那时候他没有哭。
现在他也没有哭。
他把手放下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教室。走廊很长,阳光很好,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尽头有光,但他怎么也走不到。
那一周,整个学校都在传那些话。
高中是一个巨大的回音壁,任何一句话都会被无限放大、扭曲、变形。“他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变成了“林稳很随便”,变成了“林稳他妈跟别人跑了”,变成了“林稳家里很乱”。这些传言像病毒一样蔓延,从一个班到另一个班,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每经过一张嘴就多一层恶意。
林稳走在走廊上,有人在背后小声说“就是他”,他经过的时候那些人就安静下来,等他走远了又开始窃窃私语。食堂里,以前会跟他打招呼的人现在低头吃饭,好像他的盘子里有毒似的。甚至连课间操排队的时候,他旁边的人都悄悄往边上挪了两步。
林稳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从小到大,他就不擅长做这件事——把心里的东西翻出来给别人看。他觉得自己的心像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早就丢了,谁都打不开,连他自己都打不开。
小时候妈妈问他:“稳稳,你想爸爸吗?”他点头,但说不出更多的话。妈妈抱着他哭,他伸出小手拍妈妈的背,嘴唇动了动,想说“别哭了”,但那三个字像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后来妈妈再婚,后爸对他很好,但林稳始终叫不出一声“爸”。后爸说没事,慢慢来,但林稳知道妈妈为此偷偷哭过好几次。他很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沉默。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话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的善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击别人的恶意。所有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的就压着,压不住的就在没人的时候让它们自己流出来,擦掉就没了。
所以他没办法站在走廊上大声说“你们说的不对,我妈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他知道自己就算说了,那些人也不会信。他们信的从来不是事实,是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更何况,那些话的源头是谢聿。
谢聿,那个给他送过汤、帮他捡过书、会在走廊上偷偷看他然后假装在看别处的人。
林稳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百遍,每过一遍,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不让自己想“谢聿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那个答案太明显了——谢聿就是那样的人,爱面子,要合群,永远需要周围人的喝彩和附和。他可以为了一时的气氛出卖任何人,包括林稳。
或者说,尤其是林稳。
因为林稳对他来说,从来就不重要。
到了周五,林稳终于去找了谢聿。
他在操场边等到体育课自由活动,等到谢聿身边的人散开了一些,才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如果你凑近了看,能看到他的衬衫领口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谢聿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篮球从手里掉了。
那一周谢聿过得也不好。他知道那些话传开了,他知道林稳在学校里被人孤立了,他甚至听说有人当着林稳的面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他想过去找林稳,但又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不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故意的。
他在等着林稳来找他。同时他又害怕林稳来找他。
现在林稳来了。
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脚下的塑胶跑道上。周围渐渐围了一些人,有谢聿的朋友,也有看热闹的同学。谢聿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有一根根绳子捆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那些话,是你说的吗?”林稳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湖。
谢聿张了张嘴。他很想说“不是”,想说“我那是一时嘴贱”,想说“对不起”。但这些话在他的舌头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被那些围观的目光逼了回去。他知道只要他说一个“不”字,他的朋友们会怎么看他——他们会觉得他怂了,被一个Beta拿捏了,会在背后笑他。
谢聿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人笑。
“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吗?”他说。
他的语气轻松得过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的眼睛不敢看林稳,左右飘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林稳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
林稳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香。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周五的下午,只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悬在他们头顶。
林稳的鼻尖红了,眼圈也红了。那种红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而是一层一层地漫上来的,像潮水。他的睫毛抖了一下,下眼睑变得湿润,整个人的眼眶里像是盛满了水,随时都会溢出来。
但水没有溢出来。
他睁着那双湿漉漉的、泛红的眼睛,看了谢聿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任何指责。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疲惫,和一种让谢聿心脏猛地一缩的、茫然无措的委屈。
然后林稳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肩膀没有垮,腰背挺得很直。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尾巴。他走过篮球架的时候,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一小截苍白的腰。
谢聿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抓住。
林稳走出操场的时候,秋风吹起满地的银杏叶,有几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就那么带着它们走了,走过教学楼的阴影,走过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过那间他曾经和谢聿打架的男厕所门口。
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楼梯间,他才停下来。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没有亮。林稳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声控灯终于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校服袖口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