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欢的

克莱尔胜利地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写。她写得飞快，脑子里想什么就写什么，完全不考虑语法、拼写或者任何诸如“得体”之类的东西。

“巨人一拳打飞了恶龙，然后走到塔楼前面，弯下腰，把脸贴在窗户上。怪厄公主从窗户里伸出手，摸了摸巨人的鼻子。巨人说——”

克莱尔的笔尖在纸上欢快地跳跃着，沙沙沙地写出了一行字。

“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

克莱尔的笔顿了一下。她拼不出“最喜欢”这个词。她记得那个词怎么念，也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但它的字母组合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咬了咬笔头，决定赌一把。

favorate（正确拼法是favorite，请读者注意识别）

她写完了，自己还挺满意的，看着就像那么回事。反正差不多，少一两个字母有什么关系，读起来一样就行了。她继续往下写。

“怪厄公主说：‘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时刻。’”

第二个“最喜欢的”，她写得也是“favorate”。

克莱尔满意地放下铅笔，把纸举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铅灰，然后递给里德尔。

“好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

里德尔接过纸。他没有说“你自己不会看吗”——虽然他的表情明确地表达了这层意思。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在“最喜欢的”那个地方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克莱尔写错的单词问。

“最喜欢的。”克莱尔说。

里德尔点点头。他没有指出那个错误——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暂时不认识正确的写法。

他学过的词还不够，“favorite”这个词克莱尔还没教过他。所以他只是把这个拼法记在了脑子里，f-a-v-o-r-a-t-e，。然后他把纸还给了克莱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还行”。

克莱尔乐了。“还行”从里德尔嘴里说出来，约等于“特别好”从正常人嘴里说出来。她把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口袋里，打算明天继续写。

里德尔低下头，拿起自己的铅笔，在自己那页纸的背面开始写东西。克莱尔凑过去看，被他用一个冷淡的眼神挡了回来。

他没有写自己的故事。他写的是一行一行的练习，每个词重复五遍，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其中有一行写的是“最喜欢的”，写了五遍——每一遍都是“favorate”。

但那是他写给自己的，克莱尔没看到。

她看到的，是他另外写的一行。

那行字歪歪扭扭地挤在纸的最角落，用的是克莱尔的笔迹风格——故意写得大大咧咧、横七竖八，像是某个人趴在地板上随手涂出来的。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时刻。”

克莱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轻到里德尔大概没听到。维珀从她袖口探出头来，困惑地吐了吐信子，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忽然笑得这么安静。

“你模仿我的字模仿得还挺像的。”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那些练习。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克莱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里德尔写字。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和纸面接触的那个小小的点上。

他写字的时候不像她那样急吼吼的，他的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很了不起。不是那种“长大了找个好工作”的了不起，而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想站在他旁边的那种了不起。

“赛勒斯。”她忽然叫他。

里德尔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离开这里。”他说。

“然后呢？”

“然后……”里德尔写完了最后一个词，把铅笔放下。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很远，远到克莱尔觉得自己伸手也够不着。“然后做大事。”

克莱尔没有追问什么是“大事”。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到时候带上我。”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帮我占个座位”。

里德尔转过头看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克莱尔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再说。”他说。

克莱尔撇了撇嘴，但嘴角是弯的，因为他说“好”可能是敷衍，而“再说”意味着他真的在考虑。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克莱尔又捡起地上的铅笔，在她的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巨人。

巨人的脸是一个圆圈，身体是一个长方形，胳膊和腿是四条直线，头顶上写着“CLAIRE”。

在巨人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站在塔楼窗户里的公主，公主的脸也是一个圆圈，但是比巨人的小很多，头顶上写着“CYRUS”。

里德尔看着那个小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为什么我的名字在上面？”他问。

“因为你是公主。”克莱尔理所当然地说。

“我说了我是男的。”

“巨人旁边站一个男公主，有什么问题？”

里德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那张纸从克莱尔手里抽走了。克莱尔正要抗议，发现他并没有揉掉，而是拿起铅笔，在巨人旁边又画了一个东西。

克莱尔凑过去一看，是一只巨大的靴子。

“这是什么？”她问。

“巨人被自己的靴子绊倒了。”里德尔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巨人没有被绊倒！你把那个擦掉！”

“没有橡皮，擦不掉。”

“你故意的！”

里德尔没有回答。但克莱尔发誓，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快得像是她的错觉，但维珀忽然抬起了头，吐了吐信子，像是在替主人笑。

克莱尔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去抢那张纸，里德尔往旁边一闪，纸在两个人之间被拉得紧紧的，铅笔从中间滚落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维珀被吓了一跳，嗖地一下钻进了里德尔的袖子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尾巴尖。

“还给我！”克莱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一点都不低。

“不还。”里德尔的声音很平静。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克莱尔忽然松了手，里德尔没料到她会松，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克莱尔哈哈大笑，声音在杂物间里回荡，被落满灰尘的旧书吸走了大半。里德尔皱着眉揉了揉后脑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物种。

但那张纸，他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克莱尔看见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明天还想写故事吗？”她问。

里德尔靠着墙，黄昏的光线从唯一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再说。”他说。

但克莱尔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笑了笑，推开杂物间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科尔夫人的办公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远处传来其他孩子们的说话声和笑声，那些声音不属于她，从前不属于，以后大概也不会属于。

但没关系。

克莱尔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那张纸在里德尔那里，她想到纸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巨人和那个小小的公主。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时刻。”

她加快了脚步，朝餐厅走去。今天晚饭有面包，她打算抢两块，给里德尔带一块。他不喜欢在所有人面前吃东西——克莱尔观察过了，他只在没人的时候才吃。

可怜的自尊心，克莱尔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维珀从走廊的阴影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速度很快，但克莱尔知道自己没看错——那条小黑蛇在跟着她。

她笑了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