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厄公主

克莱尔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在心里盘算着从哪个角度下笔才能把他的五官写得既符合事实又不至于太夸张。

孤儿院里的孩子都脏兮兮的，衣服永远大两号，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汤姆不一样。他的衬衫虽然也泛黄，却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他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眉毛又黑又直，像谁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眉骨微微凸起，在眼窝那儿投下一小片阴影。

克莱尔奋笔疾书。

“我写好了。”里德尔说。他把纸转过来给克莱尔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个字母都工工整整，间距均匀得不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克莱尔凑过去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表情微妙：“你写了一个……被所有人排挤的天才少年，最后用神奇的力量把所有欺负他的人都——”

“是感化。”里德尔面不改色地说，“他用力量感化了他们。”

“你写的是‘让他们跪地求饶’。”

“那是感化的一种形式。”

克莱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维珀从里德尔的袖子里探出头来，困惑地吐了吐信子。

里德尔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嘴角微微下沉，那种“你再笑就给我滚出去”的表情又出现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克莱尔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把自己的纸摊开，“现在来看看我的。”

里德尔低头看去。

克莱尔的字和她的性格一样，大大咧咧，横七竖八，有的字母恨不得飞到天上去，有的又缩成一团像是怕冷。

但里德尔已经学会了辨认她的笔迹，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眉毛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标题写着：怪厄公主与英勇骑士。

“从前，在黑森林里有一个美丽的公主，他住在最高的塔楼上，眼睛向黑曜石一样闪亮，皮肤白得像牛奶，头发黑得像乌鸦的翅膀——”

里德尔打断她：“你写得不会是我吧。”

克莱尔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怎么知道的？”

“皮肤白，头发黑，还有黑眼睛——”里德尔的声音危险地压低了几分，“整个孤儿院只有我长这样。”

“为什么是怪厄公主？”

“因为要写一个不普通的名字啊。”克莱尔理所当然地说，然后上下打量了里德尔一眼，“而且你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公主。”

里德尔的脸黑了。

“我是男的。”

“公主又不一定是女的。”克莱尔振振有词，笔尖在纸上戳了戳，“雷吉艾斯叔叔说过，以前的英雄故事里，最强壮最勇敢的人就叫公主，后来才变成专门指女孩子的。你学识渊博——”

“我不渊博。”

“——你马上就要渊博了。总之，你就是公主，怪厄公主，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有气势？”

“是挺怪的。”他说，语气干巴巴的。但克莱尔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官方执笔人。

“还有，”克莱尔笑嘻嘻地指着下一行，“他脾气很差，动不动就生气，一生气周围的花都谢了——”

“那是你写的。”

“——但他其实很孤独，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克莱尔。”

“——直到有一天，一个勇敢的骑士出现了！”

“等等。”里德尔伸手按住了纸，“为什么是骑士？你来当骑士？”

“对啊，我是骑士，我来救你。”克莱尔挺了挺胸。

里德尔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他的目光从克莱尔乱糟糟的头发移到她膝盖上那块洗不干净的污渍，再移到她握着铅笔、指甲缝里全是灰的手指。

“你一点都不像骑士。”他说。

“什么？！”

“骑士要勇敢、正直、忠诚、体面。”里德尔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你哪点像？”

克莱尔眨了眨眼，没有生气。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里德尔说得有道理。骑士要骑马，她连马都没骑过。骑士要穿铠甲，她连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没有。

骑士要英勇善战，她虽然能打但也就是个孩子打架的水平，算不上什么英勇。骑士很正直，但想到她把本森的布丁吃掉然后嫁祸给别人……

“好吧好吧，”克莱尔从善如流，拿起铅笔在纸上涂涂改改，“那我不要当骑士了。”

里德尔微微挑眉，等着看她又有什么花样。

“我要当巨人。”克莱尔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欠揍的得意，“你看，巨人嘛，高大威猛，一拳能打飞十个坏蛋。而且巨人不需要体面，巨人的衣服本来就破破烂烂的，穿得整洁反而不像巨人。”

她特意在“高大”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然后抬起头，用明显带着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里德尔。

里德尔比克莱尔矮半个头。这件事在这个故事之前就存在，但克莱尔以前从来没有把它当成一个话题——现在她不但当成了话题，还写进了童话里，并且特意强调了。

里德尔的脸黑了。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稍微一沉脸，那种阴沉的感觉就像墨水掉进了清水里，一下子就弥漫开来。

克莱尔完全没注意到里德尔的脸色，她正沉浸在创作的快乐中不可自拔。她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怪厄公主站在塔楼上，对巨人说：‘你这么高，怎么不上来陪我？’巨人说——”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咬着铅笔头想了想，然后刷刷刷地继续写：

“巨人说：‘塔楼太矮了，我弯了十八次腰都钻不进去。’怪厄公主气得脸都红了，她说：‘那你把塔楼推倒——’”

“够了。”里德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克莱尔抬起头，终于注意到了里德尔的表情。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花一样绽放开来——是那种“你生气了所以我更开心了”的欠揍笑容。

“你生气了？”她歪着头问。

“我没有。”

“有，你的耳朵都气红了。”

“那是冻的。”

“现在是夏天。”

里德尔不说话了，他伸手去拿克莱尔面前的那张纸，打算把它揉成一团扔到窗外去。

但克莱尔动作更快，一把按住纸的一角，两个人拉扯之间，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别撕别撕！我还没写完呢！”克莱尔把整张纸护在怀里，像护崽的母鸡，“你说我不像骑士，我改成了巨人，你还想怎样？总不能让我也当公主吧？那故事里就有两个公主了，一个脾气差的公主和一个——”

里德尔松了手。不是因为他妥协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跟克莱尔讲道理就像跟维珀讲道理一样毫无意义。维珀至少还听他的话，克莱尔连听都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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