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大问题

第二天克莱尔去杂物间的时候，里德尔已经在了。

他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维珀盘在他脚边的灰尘里，细小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里德尔没有抬头，但维珀吐了吐信子，算是替主人打了招呼。

克莱尔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面包，直接扔到里德尔膝盖上。

“今天的午饭。”她说，“黄油给得比平时多，我多抢了一块。”

里德尔低头看着那块被手帕半包着的面包，没有立刻拿起来。他看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好像那块面包不存在一样。

“我不饿。”他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克莱尔盯着他看了两秒，“上上次也是。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里德尔，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里德尔没有回答。

“别以为我没注意。”克莱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你不在餐厅吃东西，因为你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你吃。那你总得在别的地方吃吧？你偷偷吃也行，我不看你——你倒是吃啊。”

杂物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维珀从地上爬上来，顺着里德尔的裤腿往上，在面包旁边停住了，细小的脑袋探过来闻了闻，又缩了回去。

里德尔终于把书合上了。他拿起那块面包，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克莱尔满意了，不再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越来越短的铅笔头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写昨天没写完的故事。

“巨人把恶龙扔到天上去了，恶龙变成了星星。”克莱尔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铅笔在纸上游走得很快，“怪厄公主从塔楼上探出头来，她从来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里德尔咽下嘴里的面包，瞥了一眼她写的字。“恶龙不会变成星星。”

“在我的故事里会。”

“这不合理。”

“这是童话，童话不需要合理。”

里德尔沉默了。他开始吃第二口面包，嚼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想让克莱尔觉得他很饿。

但克莱尔根本就没看他，她已经被自己的故事完全吸引了，铅笔尖在纸上戳得沙沙响，维珀都被她这股劲头吓得从她脚边溜走了。

克莱尔写道：巨人把怪厄公主从塔楼上接了出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怪厄公主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远的地方——森林、河流、远处的山，还有山下那座小小的孤儿院。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孤儿院”那个词看了几秒，皱了皱眉，没有改，继续往下写。

“你写的那座孤儿院。”里德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克莱尔听得很清楚。

她抬起头，发现里德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面包，正低头看着她的纸。他靠得很近，近到克莱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旧衣服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黄油的香味。

“怎么了？”

“你写的那座孤儿院。”里德尔重复了一遍，“在我们山下。”

克莱尔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当然在我们山下，不然写它干什么？”

里德尔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克莱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应该是在思考。

“你以前在哪里？”里德尔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克莱尔愣了一下，手里的铅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里德尔，里德尔也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试探。

她沉默了几秒。

“一个不好的地方。”克莱尔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我和妈妈一起在那里，有很多暴戾的大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接收一份档案，然后把信息存进了脑海里的某个角落。

克莱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让那种感觉蔓延。她使劲眨了眨眼，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继续写。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她说，头也不抬。

“告诉你什么？”

“你是怎么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更长。维珀从里德尔的口袋里探出头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不知道。”里德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我在这里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科尔夫人说我母亲生下我就死了，留下了我和我的名字。没有别的了。”

克莱尔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里德尔没有看她。他正看着窗外，外面灰蒙蒙的天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神很专注，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从云层里掉下来。

“你不问你的父亲是谁吗？”克莱尔小心翼翼地开口。

“科尔夫人也不知道，她说母亲生完我就死了，她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克莱尔觉得不正常。一个人在说自己悲惨的身世的时候，不应该是这个语气的。

要么哭，要么生气，要么装作不在乎但其实是咬着牙说的——但里德尔不是任何一种。

他就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好像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好像那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不是他，是别人。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不起？她说不出口，她又没做错什么。没关系？更说不出口，怎么可能没关系。她张了半天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

“那你比我强，至少不是中途被抛弃的。”

这话真的好生硬啊，里德尔不会打死她吧？

里德尔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但他什么都没说。

“继续写。”他说，指了指克莱尔膝盖上的纸，“怪厄公主还没从巨人肩膀上下来。”

克莱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她不介意，她重新拿起铅笔。

巨人带着怪厄公主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一座城堡前。城堡的门是锁着的，巨人一拳就把门打飞了。

城堡里面住着一个邪恶的巫婆，她把所有的小孩子都关在了地牢里——克莱尔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看里德尔。

“你觉得巫婆应该长什么样？”她问。

里德尔想了想。“像科尔夫人。”

克莱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科尔夫人虽然烦人，但她不是巫婆。”

“她是。”里德尔的声音很笃定，“她只是没有尖顶帽子和扫帚而已。”

克莱尔笑得更大声了，在杂物间里笑得前仰后合，维珀被她的笑声吓得钻进了里德尔的裤腿里，只露出尾巴尖在外面晃来晃去。

“那你就是科尔夫人口中的那个问题儿童。”克莱尔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那个‘总有一天会出大问题’的孩子。”

里德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危险。“她说的没错。”

克莱尔看着他，忽然觉得背上一凉。但那种凉意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她自己摇头晃掉了。

她在想什么呢，里德尔再怎么说也就是个和她同龄的孩子，一个在孤儿院里被所有人孤立的孩子。

她能怕他什么？

“行吧，‘未来的大问题’。”克莱尔拍了拍纸，“那你要不要帮我想想，巨人和公主进了城堡之后该干什么？”

里德尔沉默了一会儿。维珀从他的裤腿里重新钻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肩膀上，细长的身体绕着他的脖子，像一条黑色的项链。

“烧了它。”里德尔说。

“什么？”

“城堡，烧了它。”里德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巫婆在里面，地牢的门就会打开。那些孩子就能出来。”

克莱尔眨了眨眼，觉得这个主意虽然有点暴力，但确实很符合“怪厄公主”的人设——脾气差，动不动就生气，一生气周围的花都谢了，烧个城堡算什么？

她提起铅笔，刷刷刷地写了下来。

巨人问公主：你想怎么做？

公主说：放火。

巨人说：可是我不会喷火。

公主看了巨人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火柴盒。

巨人说：你怎么会有火柴？

公主说：我什么都有。

克莱尔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转过头看着里德尔，里德尔正低头看她写的内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

“你塑造的这个公主……”克莱尔说。

“怎么了？”

“她什么都有。火柴，计划，主意。巨人在故事里除了个子高力气大还做了什么？”

里德尔抬起眼睛看着她。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光芒，像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巨人负责附和。”他说。

克莱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不想让我在故事里厉害一点。”

“你已经在故事里比我高一头了。”里德尔说，语气平平的，“你还想怎样？”

克莱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她是比里德尔高，这是事实，写在故事里也好，不写在故事里也好，都不会改变她每天早上站在里德尔面前的时候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这个事实。

“算了算了。”克莱尔挥了挥手，大度得像一个国王在赦免犯人，“你负责放火，我负责附和你。分工明确，谁也不吃亏。”

里德尔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克莱尔看得清清楚楚的弧度。

克莱尔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地写故事。但她的耳朵红了，比里德尔生气的时候红得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