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勒斯

克莱尔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有的字母大有的字母小，但每一个都很清楚，让克莱尔有点惊讶的是里德尔学得很快。

她想起自己当年跟着雷吉艾斯叔叔学字母的时候，光是A和B就卡了两天，因为总是把左右方向搞反。

里德尔呢？教一遍就会，发音准得不像第一次开口，而且——克莱尔偷偷观察了一下——他在默记顺序。

教到第二十个字母的时候，克莱尔随口问了一句：“P前面是什么？”

里德尔顿了一下，目光在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上扫了一圈。“O。”

克莱尔眨了眨眼。她本来只是想刁难他一下，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结果人家答得比她想得还快。

“你怎么记住的？”她忍不住问。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得意。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这有什么难的”。

克莱尔撇了撇嘴，心里有点不服气，但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选对人了。

这个人聪明，学得快，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忘。他应该就是雷吉艾斯叔叔说过的那种……值得拉拢的人。

她把最后一个字母刻在地上，Z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好了，字母都教完了。”克莱尔扔掉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接下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怎么样？毕竟人不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嘛。”

她用食指指着地上那些字母，一个一个地拼出来：“T-O-M，汤姆。R-I-D-D-L-E，里德尔。汤姆·里德尔。”

她捡起砖头，把每个音节对应的字母写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确保里德尔能看清每一个笔顺。

“来，你试试。”她把砖头递过去。

里德尔接过那块碎砖头，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些字母。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克莱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这些东西为什么要这样拼，也许是在想自己的名字写出来竟然这么长。

他弯下腰，在灰尘上写下了第一个字母。

T。

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小孩。但笔顺是对的。

接着是O。然后是一个不那么像M的M。克莱尔没忍住笑了一声，里德尔的手顿住了，抬起眼睛看她，目光冷冷的。

“我没嘲笑你。”克莱尔赶紧摆手，但嘴角还是弯着的，“你第一次写，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当年写的第一个字母，雷吉艾斯叔叔说像一只瘸了腿的蜘蛛。”

里德尔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真话，他低下头，继续写。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这些字母挤在一起，有大有小，有的歪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克莱尔看得出他在努力让每一个字母都站直。他用砖头写完之后，又用食指在灰尘里描了一遍。

“汤姆。”克莱尔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看着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转过头问他，“我能叫你汤姆吗？”

“不能。”里德尔的拒绝来得又快又硬，像一块砸过来的石头。

克莱尔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喜欢汤姆。”里德尔垂下眼睛，“太普通了。到处都是汤姆，汤姆·琼斯，汤姆·布朗，汤姆·——”

他没有说完，但克莱尔懂了。

她点了点头，这件事上她意外地理解他——如果她叫玛丽或者安娜，大概也会很讨厌自己的名字。

普通的东西在这个地方是最不值钱的，而不值钱的东西，是最容易被丢掉、被忘记的。

“那我给你起一个不普通的名字吧。”克莱尔忽然说。

里德尔抬眼看她，表情介于怀疑和好奇之间。

“不是真名字，就是——”她想了想该怎么措辞，“我们之间叫你那个名字。像暗号一样。你不是说结盟吗？盟友之间得有个只有对方知道的称呼吧？”

里德尔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克莱尔歪着头想了半天。她认识的词也不多，但她听过很多名字。雷吉艾斯叔叔给她读过很多书，书里有各种各样的名字，有的很好听，有的很奇怪。

“赛勒斯。”她终于说。

里德尔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波斯语里象征太阳。”克莱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雷吉艾斯叔叔给我念过一本书，里面的主角就叫这个名字，内容我记不太清了，但这个我记得。”

“赛勒斯，读起来像不像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种光——”她张开手指，做了一个光芒四射的手势，“唰——的一下。”

里德尔看着她夸张的手势，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这个不是你编的？”他问，语气里的冷意褪了一层，换上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调侃的东西。

“我从来不骗人。”克莱尔拍了拍胸口，脸不红心不跳。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克莱尔低下头，拿起另一块砖头，在地上那行“汤姆·里德尔”的旁边，写了几个字母。

C-Y-R-U-S。

赛勒斯。

克莱尔盯着她写得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比“汤姆”好看多了，她心想。虽然字母也是歪歪扭扭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比“汤姆”有气势。

“你刚才笑话我？”里德尔抬起头，他手里还拿着他的那块砖头。

“没有没有！”克莱尔连连摇头，“你是天才。”

里德尔没有理会这个过于夸张的评价。他重新拿起那本被推到一边的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然后把书朝克莱尔的方向转了一下。

“现在，”他靠在墙上，语气很理所应当，“教我读这一页。”

克莱尔看着他，看着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她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旁边，指着书页上的第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在—遥远—的—山谷—里，有—一座—古老的—城堡……”

里德尔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朝克莱尔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像是冬天里两团火苗不自觉地往中间靠拢。

外面走廊里传来科尔夫人的脚步声，很远，踩在木头地板上，笃、笃、笃，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克莱尔念得快了一些，里德尔也跟得很快，快到好像他本来就会一样。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旧窗框吱呀一声，灰尘在光线里飞舞。那些地上歪歪扭扭的字母，还有那个被写在灰尘里的名字——赛勒斯——都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地淡去。

但克莱尔不在意，她想里德尔已经全部记在他脑子里了。

她继续念着，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