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拒绝过很多次,但那些拒绝都是“走开,你烦死了”那种,带着情绪,带着厌恶,至少说明对方是真的把她当回事了才讨厌她。
可里德尔的拒绝不是这样。
他的拒绝就像一堵墙,她甚至找不到一个缝隙可以插进去。他不在乎她。这才是最让克莱尔难受的地方。
她沉默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里德尔被她看得有些不耐烦,眉头微皱,又把目光移回了书页上。
克莱尔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本书上,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翻页的姿势很好看,像模像样的。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食指每次都会在同一行上来回蹭两下,像是在……像是在确认什么。
克莱尔眨了眨眼。
“里德尔。”
“你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一种让里德尔本能不舒服的光,“不识字?”
杂物间瞬间安静了。
里德尔的手指顿在书页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片刻后,他缓缓合上那本书,动作和之前一样慢,但克莱尔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发白了——他在用力。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宁静。
换了别人,大概已经被这个眼神吓得后退了。但克莱尔没有,她反而往前又凑了半寸,两个人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说,你不识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笃定,“你装得挺像的,真的,翻页的节奏、停顿的位置,都很像那么回事。但是里德尔,你看一页书的时间太长了,而且你看的根本不是字——”
她指了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字。
“你在看形状。你把每个词当成一幅画来记,对不对?”
里德尔的表情没有变,但克莱尔看到他下颌线绷紧了。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他要用他那奇怪的能力教训她了,或者被打一顿——她在妓院里时,管事夫人的打手一旦用这种表情看人,下一秒拳头就上去了。
但里德尔没有。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那样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暗河底下的激流,表面上却平静得出奇。克莱尔忽然觉得,他比那些大人可怕多了。
可她现在顾不上害怕,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我可以教你。”克莱尔说。
里德尔微微眯了眯眼。
“什么?”
“我教你认字。”克莱尔一字一顿地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看到了机会的小狐狸,“你跟我结盟,我教你读书写字。怎么样?”
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你总需要了吧?”
杂物间里又安静了。窗外的风吹得旧窗框吱吱作响,光斑在地面上晃了晃。
里德尔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本书的封面。他大概在权衡,克莱尔想。
这个傲慢的家伙不喜欢被人拿捏,但现在他确实没有选择——至少在认字这件事上没有。
“你觉得我需要你来教?”他抬眼,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傲慢。
克莱尔耸耸肩:“你不需要的话,那我可走了。”她作势要站起来,但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在给对方留余地。
她刚站到一半,里德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回来坐下。”
克莱尔得意地低头看他。
里德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本他看不懂的书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无可奈何的愠怒,克莱尔听出了底下那一层极淡极淡的妥协。
“结盟。”他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只是结盟,不是朋友。”
克莱尔一屁股坐了回去,笑得眉眼弯弯,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
“一言为定。”
里德尔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极快地握了一下,触感冰凉而干燥,像握了一片秋天的叶子。
他松开手,把书推到她面前。
“……从哪里开始?”
克莱尔没有接那本书。
她把里德尔推过来的书轻轻拨到一边,动作不算粗暴,但足够明确——书脊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德尔的眼神跟着那本书滑了一下,又回到克莱尔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克莱尔拍了拍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划了一道,“你连字母都不认识,看书干什么?看天书啊?”
里德尔抿了抿嘴。他没有反驳,但那股子不高兴几乎是从他身上溢出来的——克莱尔看得出来,他讨厌被别人指出不懂的事情。
但她不在乎。
雷吉艾斯叔叔教她认字的时候就是这样开始的,从最笨的、最基础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搭,没有捷径。
“看好了。”克莱尔用砖头尖的那一端,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刻下第一个字母,“这是A,读作‘啊——’,嘴巴张开,像医生让你张嘴那样。”
里德尔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面无表情。
“啊——”克莱尔示范了一遍,下巴抬得高高的,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样子有多蠢,“你快来。”
里德尔没动。
克莱尔盯着他看。一秒,两秒,三秒。里德尔终于极不情愿地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发音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那个表情——像是被人逼着吞了一只苍蝇。
“再来。”克莱尔说,“啊——”
“……啊。”里德尔的声音大了一点。
“很好!”克莱尔夸得真心实意,指了指地上的字母,“这是B,读作‘波’,嘴唇闭紧再张开,像吐泡泡。”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说“你确定你不是在耍我”。但克莱尔的表情太认真了,于是他又跟着读了一遍。
克莱尔就这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下去,从A到Z,每教一个就用手里的砖头在地上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