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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

民俗:我在体内养鬼祖

  那些黑鸦,从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出现后,就再也没走。

  每天天蒙蒙亮,它们就准时落在我家的屋檐上。我爹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屋檐上已经站了十几只,比头天晚上还多。

  他起初是要赶的,拿着扫帚往上捅,乌鸦就“呼啦”一下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等他一放下扫帚,它们又落了回来。来回折腾了几次,我爹也拿这些乌鸦没有办法。

  但让家里人真正毛骨悚然的,是第三天的事。

  那天早上,我妈起来给我喂奶,明知道我不喝,可她还是每天都要试,这是一个当娘的本能。她一推开房门,就看见我摇篮边上多了几样东西。

  三只死老鼠,还有一只麻雀。

  都还新鲜,身上带着血,脖子上有利喙啄出来的洞。它们被齐刷刷地摆在摇篮边上。

  我妈当时就吓得尖叫起来。

  “国柱!那些鸟又来了!”

  我爹冲进来一看,脸都绿了,从墙上抄起扫帚就往外冲。

  院子里正好有两只黑鸦落在地上,嘴里还叼着半只田鼠,正往屋门这边走,那架势不慌不忙。

  “滚!都给我滚!”我爹挥着扫帚大吼。

  那两只黑鸦被吓飞了,嘴里的田鼠啪地掉在地上。

  我爹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里,环顾四周,才发现屋檐上、院墙上、甚至那棵老柿子树上,全是黑鸦。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二三十只。

  被扫帚吓跑了两只,剩下的却纹丝不动,只是歪着头看我爹,那眼神里没半点害怕。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用拐棍从外面捅开了。

  一个拄着桃木拐棍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头发花白,身板却硬朗得很,身后还跟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妇女。

  是我奶奶,沈老太。

  她前天接到信儿时正在县城大姑家,连夜坐拖拉机赶回来的。从县城到沈家洼,一百多里山路,颠了一天一夜。

  沈老太今年七十一,年轻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骂街不带重样,干活不输男人。村里不管谁家有事,只要她往那一站,谁都不敢再多放一个屁。

  她进了院子,先抬头扫了眼屋檐上那些黑鸦,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田鼠,然后用拐棍敲了敲地面。

  “别赶。”

  我爹一愣:“妈,这些鸟。”

  “我看见了。”沈老太走到摇篮边,弯腰看了我一眼。

  我躺在摇篮里,大睁着眼回看她。这是我第一次见我奶奶,但后来听她说,我看她的眼神不像个刚出生三天的娃。

  “这就是我大孙子?”沈老太直起身。

  “妈,您听我说……”我爹急着想解释。

  沈老太一摆手打断他:“路上都听说了。马瞎子死了,村里人说孩子是灾星。还有别的吗?”

  我爹张了张嘴,把刘婶说的、马瞎子说的,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什么瞳孔有影子,什么十八裂,什么那层皮是破的,还有镇渊、陆半疯。

  沈老太听完,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她重新弯下腰,扒着我的眼睛仔细瞅了半天,才说:“我没瞅见啥影子。”

  “妈,可能得仔细看。”

  “我看了,没有。要么是没了,要么是我老眼昏花看不着。管它呢。”

  我爹还想说什么,我妈从屋里走了出来,眼睛红肿,看见沈老太就哭了:“妈……”

  “哭啥哭。人活着,孩子活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她说完,转身又看向摇篮边那几只死老鼠和死麻雀,问:“这些是那些鸟叼来的?”

  我爹点头:“这两天一直送,赶都赶不走。”

  沈老太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屋檐上那些黑鸦:“你看清楚了,它们叼的是肉,是往摇篮里送呢。”

  “妈,这不对劲啊,哪有鸟给人送吃的?”

  “我活了七十年,头回见。”沈老太说,“但凡这孩子命不好,它们该啄他才对。送吃的,说明这孩子身上有它们认的东西。”

  我妈在旁边抹着泪:“可全村人都说他是灾星,马瞎子就是碰了他才……”

  沈老太猛地一拄拐棍,啪的一声脆响,把我妈的话给堵了回去。

  “放屁!马瞎子那是他自己道行不够,怪我孙子?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娃,能害死人?那他几十年修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扛不住是他的事!谁再敢说我孙子一句不好,我拿拐棍敲烂他的嘴!”

  这话掷地有声,院里那些黑鸦竟然齐刷刷扇了两下翅膀。

  我爹被我奶这番话镇住了,可心里的疙瘩还在。他犹豫着开口:“妈,还有一件事,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喝过奶,喂啥都不吃。”

  沈老太一愣:“那他吃什么?”

  我爹和我妈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沈老太看出了不对劲,皱着眉蹲下身。摇篮边上,一只被黑鸦送来的死老鼠,已经被啃掉了一小块肉,那齿痕很小,一看就是婴儿的嘴。

  沈老太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吃那些鸟叼来的东西?”

  我妈捂着脸哭了出来:“他咬了,我看见了,他咬了一口生肉,还咽下去了,昨天晚上我起来看他,他正咬着一只麻雀的腿……”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

  沈老太站起身,沉默了很久。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怕还是心疼,最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就让它们送。”

  “妈?!”我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不吃人吃的东西,那些鸟送的他肯吃,那就饿不死。”沈老太的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他是我孙子,活着比啥都重要。管他吃啥,先活下来再说。”

  从那天起,我家的日子就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常态。

  每天一早,黑鸦准时送来小动物的尸体,田鼠、麻雀,偶尔还有没长毛的野兔崽子。

  我奶奶每天把那些东西收拾好,能吃的留给我,骨头皮毛扔到院外。

  我爹不赶鸟了,我妈也慢慢地从崩溃里缓了过来。

  人嘛,见多了,也就麻木了。

  村里人知道我家的情况后,对我们一家更是躲得远远的。我家门口那条路,本来是村里的主道,后来硬生生被人从旁边踩出一条绕行的小路,宁可多走几分钟,也不从我家门前过。

  有些嘴碎的婆娘在背后说我是吃生肉的妖怪,说沈家养了一窝乌鸦精,迟早要遭天谴。

  但我奶奶不在乎。谁敢在她面前说一句,她那根桃木拐棍就指到人家鼻子尖上。七十一岁的老太太,眼睛一瞪,比村里后生还吓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长得很快,比一般孩子快。刚满月,我就能撑着摇篮边坐起来。两个月能爬。到三个月的时候,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像个婴儿了,我奶奶说我看人的时候,目光会跟着人走,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追光,是有意识的在观察。

  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是把我奶奶给吓着了。

  那是我出生第九十三天,三个月零三天。

  天一入秋,黑得就早。我奶奶吃完饭在堂屋纳鞋底,我妈在里屋哄我睡觉,我爹出去喂猪还没回。

  屋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我妈后来说,她正拍着我,拍着拍着,发现我突然不动了。不是睡着了那种软绵绵的不动,是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一看,发现我大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

  窗户关着,外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我就是盯着那个方向,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放得很大,里面那种旁人看不见的影子,我妈这次仔细看了,确实有人影在动。

  她刚想喊我奶奶,我开口了。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张开嘴,吐出了清晰的、完整的、完全不属于婴儿的声音:

  “它在看。”

  三个字。

  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我妈后来说,她当时感觉自己的血都冻住了。不是因为我说了多可怕的话,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压根不是奶娃子咿咿呀呀学话,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有头有尾,带着明确的意思。

  一个三个月的孩子,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秀芹?咋了?”我奶奶大概听见了动静,从堂屋走了进来。

  我妈指着我,嘴唇直哆嗦:“他……他说话了……”

  “说啥了?”

  “他说……‘它在看’。”

  我奶奶走到摇篮边看了我一眼。我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盯着窗户,转头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珠在灯火下反着光。

  “看什么?谁在看?”我奶奶俯下身问我,也不知道她是真觉得我能回答,还是本能的反应。

  我没再说话。

  只是朝着窗户的方向,缓缓抬起一只小手,指了指。

  我奶奶转头看向窗户。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至少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窗台上,原本站着的两只黑鸦,此刻翅膀全炸开了毛,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立,却又一动不动。

  “国柱!”我奶奶大声喊。

  我爹喂完猪正好进院,听到喊声赶紧跑进来:“妈,咋了?”

  “把院里的灯全点上。”我奶奶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紧绷。

  我爹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他把家里所有煤油灯都找出来,在院子四角各放一盏,门口又挂了一盏。灯火一亮,院里那些黑鸦突然“呼啦”一下全飞了起来,在空中急促地叫着盘旋几圈,然后重新落下。但这次不是落在屋檐上,而是全部落在了院墙上,头一律朝外。

  那天晚上,那些黑鸦一夜没睡,就那么站在院墙上,直到天亮。

  而我,在说了那三个字之后,就闭上眼睛睡着了,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我奶奶做了一件事,她开始找人打听“陆半疯”这个名字。

  马瞎子死前说了两个词,“镇渊”和“陆半疯”。镇渊是什么鬼东西没人知道,但陆半疯好歹像个人名,打听起来总比一个没头没尾的词容易。

  可整个沈家洼,连带周围十里八村,没一个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奶不死心,拄着拐棍一连走了三个村子,问了几十号人,一无所获。

  日子继续。黑鸦继续送食,我继续吃生肉,继续不哭不闹。

  村里人继续躲着我们。

  只是从那天晚上以后,我再也没说过话。

  我奶奶心里清楚,马瞎子说的那个十八裂,第一次裂开的时间,是三岁。

  还有两年多。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那个陆半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