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这辈子没跑过那么快。
他冲到马瞎子身边,那黑东西已经流了他满脸满脖子,正顺着下巴往下滴。
更邪门的是,滴在地上的黑水不渗进土里,反倒像活了,在地上蠕动着往四外爬。
我父亲一把抢过我,又去摇马瞎子:“马叔!马叔你咋了!”
马瞎子身体还在抽,嘴巴一张一合,黑水混着气泡从嘴角冒出来,喉咙里咯咯作响,拼了命才挤出几个字来:
“别……别让他哭……他一哭,那边就能……听见……”
“马叔你撑住!我去叫人!”我父亲抱着我,起身就要跑。
马瞎子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父亲的裤腿,力气大得不像个快死的人。他的脸几乎全被黑色盖住了,五官都看不清了,嘴还在动:
“找……镇渊……陆……陆半疯……”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刚落,他手一松,彻底不动了。诡异的是,他七窍里的黑水也同时停了,眨眼工夫就渗进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马瞎子就这么死了。
在村口的土路上,在老槐树底下,在那轮血红色的月亮地里,死得无声无息。
我父亲抱着我,跪在马瞎子的尸首旁边,脑子一片空白。前后不到一刻钟,一个在村子里受敬了几十年的人,就因为抱了我一下,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他回过神,村里已经有人跑过来了。马瞎子倒地的动静不大,但那七道雷早就惊醒了大半个村子,不少人没睡踏实,远远瞧见村口有人影,就壮着胆子凑了过来。
第一个到的是隔壁的赵大军,提溜着个手电筒,光柱一扫,正好照在马瞎子的脸上。
那张脸,赵大军后来跟人说,乌漆嘛黑,两只瞎眼瞪得老大,眼眶里还挂着黑印子,嘴张着,牙都染黑了。
赵大军手里的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马……马瞎子死了?!”
这一嗓子,比那七道雷还管用。
不到十分钟,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可没一个敢靠近,全站在五六米开外,谁也不敢往前迈。
手电光、煤油灯光,还有人举着火把,把村口照得跟白天一样。
所有的光都落在我父亲身上,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不哭不闹、大睁着眼的婴儿,旁边,躺着一具尸体。
那场面,谁看了都发毛。
“我就说了吧!那孩子生下来雷就劈!不是好东西!”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七嘴八舌的声音炸开了:
“马瞎子多大能耐,碰了那娃就死!这是灾星啊!”
“早就觉得不对劲,那雷,那血月亮,哪样正常了?”
“这娃不能留,留村里迟早害死更多人!”
我父亲抱着我,跪在地上发抖。他不是怕那些话,是又怕又气又无助,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着这阵仗,连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他就是个孩子!刚生的孩子!你们胡说啥?!”
没人接他的话。
人群静了两秒,随即是更大的嗡嗡声。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虚弱的喊:“国柱……孩子呢……孩子还活着吗……”
是我母亲李秀芹。她刚生完我不到两个时辰,身子虚得厉害,是扶着墙一步步挪过来的。
她脸色煞白,嘴唇没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虚汗,风一吹,那单薄的身子就跟着抖。
我父亲赶紧站起来,把我往怀里紧了紧:“活着……活着呢……他好好的……”
我母亲摇晃着走过来,伸手想摸我,可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这个动作,比什么话都扎心。
我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眼泪唰就下来了。
村长老周头这时挤到前面,他是个五十多的矮胖子,平日里还算公道,但这会儿脸上也全是为难。他叹了口气,搓着手说:
“国柱啊,不是我狠心。你这孩子留在村里,大伙儿心里都慌,马瞎子这事儿,大伙儿都看着呢。”
“那是我的孩子!”我父亲红着眼吼了一声,吓得我身子一颤,可我依旧没哭。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他爹吼得一哆嗦,就是不哭。
从头到尾,一声不哭。
这下,围观的人更怕了,几个胆小的婆娘已经转身往回走,嘴里直念叨造孽。
最后还是赵大军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先把马瞎子的后事弄了,别的事明天再说。国柱,你先把媳妇和孩子带回去。”
我父亲抱着我,搀着我母亲,一步步走回了家。一路上,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
从村口到我家,不到三百米的距离,我爹说那天走的很艰难。
回到家,我父亲把门闩上,窗户全关严实了。我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就一直盯着我看。我被放在一个老式竹摇篮里,还是大睁着眼睛,不哭不闹。
“国柱。”我母亲忽然开口。
“嗯。”
“马瞎子最后说了啥?”
我父亲沉默了一阵:“说了两个词,一个镇渊,一个陆半疯。”
“那是啥?”
“不知道。”
屋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父母以为这夜总算能熬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父亲扒开一条门缝往外瞧,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就立了起来。
屋檐上,站着一排黑乌鸦。
不是一两只,是七八只,整整齐齐排成一溜,站在我家堂屋的房檐上。
它们的头全都朝着屋里。
朝着我的摇篮。
那些乌鸦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所有目光都死死盯着竹摇篮里那个安静的婴儿。
而那个婴儿,我,此刻正对着那些乌鸦,露出了一个笑。
三十年后我回忆起这些事,都是从父母和村里人嘴里东拼西凑听来的。他们说我刚出生的那天晚上笑了一次,就那一次,是对着屋檐上那排乌鸦笑的。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