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三岁之前的记忆是模糊的,东一块西一块。
真正记事,从三岁那年开始。
后来我才知道,我出生到三岁这段日子,我奶奶几乎把附近三个县跑了个遍,逢人就打听陆半疯,但是没有结果。
这三个字就跟凭空蹦出来的一样,没人听过,没人认识。我奶奶不认字,可她把这仨字刻在桃木拐棍上,走到哪儿就指给人瞧。
三年,我爹没再出过远门,搁家守着。我妈身体始终没养回来,生我那遭伤了底子,重活干不了。一家子全指着我奶奶撑。
三岁以后,我的记忆就利索了。
不是那种小孩模糊糊记个大概的清晰,是跟大人一样,每个画面、每句话、每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这也不正常,我是后来才反应过来。
三岁的我已经会走会说。但在外人跟前,我一个字不吐。村里人都当我是哑巴,要么就是傻。只有在家,对着奶奶和爹妈,我才张嘴。
不过我说的那些话,经常让我妈脸色刷白。
比如我指着院墙外过路的人说,那人脑袋顶上冒黑烟。比如我盯着窗外发半天呆,回头跟奶奶讲,树底下蹲了个没有脸的人。
我奶奶从不打断我,也不骂我胡说。她每次都蹲下来,握着我的手,很认真地重复同一句话。
“渊渊,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许跟外人说。”
我那会儿不懂为啥。但奶奶的话,我听。
三岁那年夏天出了一件事。那件事之后,我才真正掂量出奶奶这句话有多重。
那天下午日头毒得很。
我蹲在院里阴凉地儿玩泥巴。黑鸦照旧蹲在屋檐上,有几只趴在院墙上拿喙梳毛。三年了,这些鸟一只没少,倒越聚越多,最多时候院里能数出四十来只。
奶奶搬个小板凳坐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瞅着我。
隔壁周婶从墙外路上过。
周桂花,村里有名的碎嘴子,跟我家隔一堵墙。别人躲我们是悄悄绕道,她不,每次路过都要停下,隔着墙甩几句难听的。
但那天下午她还没张嘴,我先看见了。
她肩膀上趴着个东西。
黑乎乎一团,比猫小,没固定形状。那东西长了很多眼睛,不是两只,七八只,大小不一,密密麻嵌在黑影里头,全眯缝着,看不出在瞧哪儿。
它的嘴,姑且算嘴吧,正贴着周婶左耳朵,一下一下舔。
我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好一阵。
然后抬头喊了声:“奶奶。”
我奶奶抬眼。
“那个阿姨肩膀上蹲了个黑东西,一直在舔她耳朵。”
我奶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脸上没啥变化,放下鞋底朝我走过来,蹲到我跟前。
“渊,奶奶跟你咋说的?”
“可是它好丑。眼睛好多。”
我奶奶伸手捂住我的嘴。轻轻的,但压得很实。
“嘘。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我点头。
可已经迟了。
院墙那边,周婶的脸探了过来。我家院墙矮,她踮脚就够着。不知道站那儿多久了,脸上挂着我熟悉的那种表情,厌恶里搅着点幸灾乐祸。
“哟,你家小祖宗又跟空气说话呢?”
她嗓门又尖又亮,专往人心窝子捅。
“老太,趁早送精神病院看吧,别回头跟马瞎子一样祸害全村。”
我奶站起身,拄着拐棍面朝院墙。
“周桂花,再多一句嘴,信不信我把你家那些烂事儿给你抖搂出来。”
周婶一点不缩:“呸!谁家孩子三岁还吃生肉?那眼珠子天一黑就发光,当我们瞎啊?那就是个怪物!”
这话跟扇耳光似的。
我站在奶奶身后,仰头看着墙外的周婶。她肩上那团黑东西,那些原本眯缝着的眼全睁开了。
它在笑。
我说不上来一团没嘴的影子咋笑的,可我就是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一只一只撑开,盯着周婶脖子,笑得挺高兴。
我拽了拽奶奶衣角。
“奶奶,她肩上那个……在笑。”
我奶奶低头瞥了我一眼。
没问笑什么,没问为啥笑。攥紧拐棍,两个字:“进屋。”
我被她拽着拉进堂屋,门一关。墙外周婶还在骂,骂了啥记不太清,翻来覆去无非“妖孽”“灾星”“害人精”那几样。
奶奶把我按在椅子上坐好,脸色沉着。
“渊渊。以后不管看见啥,不许说。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不许。”
“为啥?”
“说了会出事。”
我那时不明白“出事”啥意思。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的事还没完。
傍晚我爹从地里回来。我一个人坐在院门口,黑鸦飞出去找食了,院子里难得安静。我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百无聊赖。
村道上过来一帮孩子,都比我大三四岁。打头的是赵大军家儿子赵磊,虎头虎脑的,胆子贼大。
他老远瞧见我,站住了。
“看,怪物在那呢。”
身后几个全缩到他后头。
我没抬头,接着画圈。
一颗石子飞过来,砸在脚边泥地上。
没抬头。
又一颗,打我小腿上。生疼。
“疯子!精神病!”
“吃生肉的妖怪!”
石子一颗接一颗朝我飞。我缩着身子拿胳膊护住脑袋。
其实我能跑回院子。但我没动。
说不上来为啥。大概三岁的我就隐约有种感觉,跑了,明天他们还来,后天也来。
一颗石子砸在额角。皮破了,温热的东西顺着往下淌。
“住手!”
我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扛着锄头从院里冲出去,那帮孩子一哄而散,跑得兔子似的。
我爹蹲下看我额头。眼眶红了。
“疼不?”
“不疼。”
他把我抱起来,抱得紧。没说话。一直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看见我额头上那道口子,问了句。我爹闷声说村里娃子扔的。
奶奶搁下筷子。沉默了好久。
“找不着陆半疯,这日子就这么耗着。”
然后她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我当时读不懂。长大再回想,大概是心疼,还有一种干着急使不上劲的焦虑。
“渊渊,你今天看见周婶肩上的东西,跟以前看见的那些,一样不?”
我想了想。摇头。
“以前看见那些,不搭理我。这个不一样。它看我了。”
奶奶端碗的手一滞。
“它看你干啥了?”
“笑。就是笑。笑完又去舔那个阿姨脖子了。”
桌上没人再开口。
那晚我睡得早。入了秋,夜里有凉意,奶奶给我搭了层薄被。黑鸦照旧守在院墙上,时不时几声低哑的叫。
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声尖叫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那叫声又长又惨,男人的嗓子,从隔壁院里传来的。
我睁开眼。
屋里漆黑。窗户纸上映着隔壁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晃。
砸东西的响动,跑动的脚步,越来越多的人喊。
我爬起来趴到窗户边。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哭嚎。
是周婶男人,老赵。
他声音尖得变了调,在喊。
“她从床上掉下来了!脖子……脖子怎么转到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