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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

民俗:我在体内养鬼祖

  刘婶说她接了三十年的生,十里八村,少说也有上千个孩子从她手里落的地,可她从来没见过刚出娘胎就睁着眼的孩子。

  更没见过瞳孔里有东西在动的。

  我出生那天是一九八三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后来整个沈家洼的人回忆起那天晚上,说法都差不多,先是天上挂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又圆又大的杵在后山头上,看得人心底发毛。

  紧接着就是打雷。

  那雷,邪乎得很。

  天上没乌云,也没下雨,可雷声能把整个村子的窗户震得嗡嗡响。一共七道,每一道都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七道雷全劈在我家老宅周围,在院子外的泥地上炸出七个焦黑的深坑,可偏偏没一道落在房顶上。

  后来有胆大的凑近了看,说那七个坑的排列,瞅着像北斗七星,正好把我家的老宅子围在了中间。

  村里养的鸡、狗、猫,就在那七道雷落下来的瞬间,全疯了。

  而在产房里,刘婶后来跟人说,雷响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产房的土墙上凝出了一层黑色的露珠。

  那不是水,用手一摸,冰得刺骨,还往墙缝里倒着流。

  我就在这种天象下,被生了出来。

  刘婶剪脐带的时候,手抖。

  因为我睁着眼,不是婴儿那种眯缝着的样子,是大大地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房顶,一声不哭。

  “哭啊,你倒是哭啊!”刘婶拎着我的脚,在我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我愣是纹丝不动,连哼都没哼一声。

  刘婶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慌得不行,下意识低头看我,想确认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活的。

  这一看,她差点把我给摔了。

  嘴里喊着“他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人影!不是人影啊!”

  我爹沈国柱当时就在产房外头猫着腰等,听见刘婶这一嗓子,腿都软了,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婶子你别吓我,孩子咋了?孩子没事吧?”

  刘婶抱着我,两只手哆嗦得厉害,想撒手又不敢:“我接了三十年活,就没见过生下来就睁眼的,更没见过……瞳孔里有影子的。”

  我爹从她手里一把抢过我,低头就看了一眼,当时就傻了。

  他后来跟我奶形容,说我那双眼睛黑得不正常,不像婴儿该有的清澈,倒像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游。

  “这孩子……这孩子……”我爹嘴唇哆嗦着,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刘婶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那架势跟逃命似的:“国柱,听婶子一句,这孩子不对劲,你赶紧去找马瞎子来看看,他懂这些。”

  提到马瞎子,我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马瞎子是我们沈家洼唯一的算命先生,瞎了一辈子,谁也不知道他多大岁数,打哪儿来的。只知道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几十年摊,给人看个红白喜事的日子,测个风水,偶尔也断生死。

  村里人对他又敬又怕。敬他,因为他算得准,说谁家要出事,不出三天准出事。怕他,也是因为他算得准,谁也不想从他嘴里听到不好的话。

  我爹抱着我,一路小跑赶到村口老槐树下。大半夜的,马瞎子竟然还坐在那。

  “马叔!马叔!您给看看,我家刚生的孩子,有点……有点不对劲!”我爹喘着粗气说。

  马瞎子那双瞎了的眼睛,明明看不见,脸却准确地转向了我的方向,鼻子还翕动了几下。

  “我知道。”他说。

  “雷声一响,我就知道了。”

  我爹愣住了:“那您……您能看出这孩子到底咋回事吗?”

  马瞎子沉默了很久,才慢慢伸出一只手。那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跟鸡爪子似的,慢慢地朝我头顶靠近,快要碰到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

  我爹后来说,马瞎子那只手在我头顶上悬了足有半分钟,一直在抖。

最后,他还是摸了下去。

  手指刚碰到我头顶,马瞎子浑身就像触了电一样猛地一颤,手飞快地缩了回来,整个人从板凳上弹起来,连着往后退了三大步。

  “马叔?马叔你这是咋了?”我爹被他这反应吓得魂都快飞了。

  马瞎子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那双瞎眼里竟然流出了浑浊的泪。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孩子……他不光是咱们这边的,那边也认他。”

  我爹听不懂:“啥那边?您说清楚点!”

  马瞎子摇摇头,重新坐了回去。

  他摸索着掏出旱烟杆,装了锅烟丝点上,狠狠吸了两口,在缭绕的烟雾里才继续说:

  “老话说,阴阳之间有层皮,正常人一辈子都碰不着。你这娃子,生下来那层皮就是破的。”

  “啥意思?”我爹彻底懵了。

  “意思就是,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看见。常人碰不着的东西,他能碰着。”马瞎子又深吸一口烟,“反过来,那些东西……也能看见他,碰着他。”

  我爹的脸已经煞白,抱着我的手攥得死紧:“那……那能治不?”

  马瞎子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这孩子出生时,是不是没哭?”

  “没哭,一声都没哭。”

  “是不是瞳孔里有东西在动?”

  我爹使劲点头:“刘婶看见了,我也看见了,那到底是啥?”

  马瞎子叹了口气:“那边的东西在看他,同时,他也在看那边。他一出生,就跟那边对上了眼,被盯上了。”

  “盯上?被谁盯上了?”

  马瞎子摆了摆手:“别问那么多,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那张枯瘦的老脸,虽然眼睛是瞎的,可我爹觉得那两个黑窟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命里犯十八裂,每隔三年,那层皮就要裂一次。裂一次,他就死一回。”

  “死?”我爹双腿一软,“死……是啥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死。”马瞎子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每裂一次,就有那边的东西顺着缝过来找他。他要是扛不住,人就没了。要是扛住了,裂缝能合上,他就能活三年太平日子,然后等下一次。”

  “一辈子,十八次。”

  我爹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里还死死地抱着我。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可咋办?没治吗?”

  马瞎子沉默了。

  那根旱烟在他指间烧完了,烫得他手指一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得找镇渊的人。但那一脉,怕是早就断了。”

  “镇渊?是啥?上哪儿找?”

  马瞎子又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师父提过一嘴,说天底下有这么一脉,专门镇压这种命格,叫镇渊。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还有没有传人,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做了一个让我爹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伸手把我从我爹怀里抱了过去。

  “我先带他走,做个镇魂局,至少保他活过三岁。”

  我爹一愣:“带走?去哪儿?”

  “就在村口,不走远。你在这等着,别跟过来。”马瞎子抱着我,步履蹒跚地朝村口走去,头也没回。

  我爹心里七上八下的,但马瞎子的话他不敢不听。这瞎老头在村里的威信,是几十年一件件事积攒下来的。

  他说不让跟,我爹就真不敢跟。

  可他等了不到五分钟,就听到了一声闷响。  

  我爹心里咯噔一下,再也顾不上什么嘱咐,拔腿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月光下,老槐树旁边的土路上,马瞎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脸朝天。

  他的鼻孔、眼眶、耳朵里,正同时往外淌着黑色的水。 

  那东西是纯黑的,从他脸上每一个窟窿里缓缓流出来,被月光衬着,极尽诡异。

  我被他放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只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瞎子。 

  我在看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