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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某与伪装

冰山一角……

副班长叫刘某。个子不算高,体型结实,皮肤白净,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稳。他在班级里处理事情也算积极,帮老师收发作业、维持晚自习纪律、记录考勤。

他热衷于班级管理,每天拿着手机在教室里转。这份权力是班主任马老师给他的。马老师上课的时候说过——如果晚自习太吵,谁在闹,就把他录下来,交给教官处理。刘某就把这句话当成了尚方宝剑。从那天起,他的手机摄像头就没闲过。

但他拍的,和马老师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马老师的意思是,有人闹得实在不像话了,录下来当证据。但刘某拍的是什么呢?是别人最丑、最狼狈、最不经意的瞬间。是自习课上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嘴巴张着,口水洇湿了课本。是有人打哈欠打到一半,面目扭曲,眼睛眯成一条缝。是有人站起来回答问题,裤脚卡在袜子里露出半截小腿。是有人在食堂吃饭,腮帮子鼓着,米粒粘在嘴角。这些画面,和“维持纪律”没有任何关系。它们只是丑,只是尴尬,只是当事人看到之后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东西。

他拍这些,不是为了交给教官。他是拿来自己存着,当一种收藏。或者说,一种弹药。

那间三个门的教室——天花板上有两道拆墙留下的补痕,前后黑板一块大一块小,前面挂着一块不太好用的电子白板,角落里水槽的凹痕被破课桌挡着——就是他偷拍的主战场。

他经常在教室里转悠,手机调成静音,镜头藏在袖口里或者桌沿边上。没人注意的时候,快门就按下去了。拍完之后,他低着头翻看照片,嘴角挂着一丝谁也读不懂的笑。他不会把这些照片发在班级群里——他没那么蠢。他发给的是特定的人,那些他想要拉近关系、或者想要炫耀些什么的人。

我后来知道,他把这些也发给了伪装。

他不光拍别人。他还拍我。

某次他把我的一些个人资料拍下来,发给了伪装的身份。具体拍了什么我后来才知道——是我的课表、我填过的一份个人信息表、甚至还有我夹在课本里的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打包发给一个他压根没见过面的人,配上一行字:“你看看这个人。”

我后来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后脊梁是凉的。不是因为这些资料有多私密——课表谁都能看到,个人信息表在班委那里本就有存档。而是一件事——他做这些的时候,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把别人的隐私当谈资、当献礼、当拉近关系的筹码的本能。他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只要对方愿意听,他就愿意掏。

这已经不叫维持纪律了。这叫偷窥欲。更准确地说,他好像对我有一种说不清的针对。我不知道这种针对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我的某句话让他不爽,也许是我的某个表情被他解读成了挑衅,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把我圈出来发给一个陌生人,这种举动里有一种不需要成本的恶意,就像在暗处朝别人扔石子,扔完不需要露面,也不需要承认。

最让我难忘的是一段晚自习的视频。那天的晚自习很吵,几个男同学在后面打闹,桌子椅子撞得砰砰响。这种场面确实该管,马老师说过的那种“该录下来”的情况,大概就是指这个。但刘某拍这段视频的时候,镜头不是只对着打闹的人,而是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把全班每个人都扫进去了。他发给我伪装的身份的时候,附带了一句话:“你看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没素质。”

他不是在维持纪律。他是在居高临下地欣赏。全班所有人都是他镜头里的素材,包括那些安安静静在看书的人,包括我。

观察久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细节。他看女生的眼光不太一样,目光会在某个女生身上停留比正常交流更长的时间,大概两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他的手机屏幕永远朝下扣在桌上,消息提醒响了,会先瞟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翻过来解锁。有一次我无意间瞥到他的微信聊天列表——最顶上的几个,全都是女生头像。

我决定试探一下这个人。我注册了一个社交小号,随便找了一个女生的照片做头像,起了个网名,搜索他的账号,发送好友申请。他很快通过了。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寒暄。聊了大概一个星期,话锋开始变了。他开始主动找话题,发早安和晚安,询问“你”的日常生活。频率在逐日增加,每天的消息从三五条变成了二三十条。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他在聊天第十天左右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觉得我们这样算是男女朋友吗?”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这个伪装的身份和他认识不过十天——没见过面,没通过电话,连语音都没发过,从头到尾只是文字聊天。他单方面地,毫无根据地,开始定义这段关系。

女朋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不需要对方同意,好像只要他认定了,这件事就成立了。

我沉默了很久,回了一条:“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他回复:“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见面。但是在我心里,你已经是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在背脊上爬。

之后,他开始把自己手里的“存货”发给伪装。那些偷拍的丑照,那些别人最狼狈的瞬间,那些不应该被第三个人看到的画面,被他当成讨好一个陌生人的礼物。他发完之后还要补一句:“你看看,我们班的人就这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优越感,好像他自己站在镜头外面,不在画面里,就不是这个班的人。

有一次,他发了一段视频——是我们班晚自习时的全景。镜头从教室前排扫到后排,把每个人都拍了进去。发完之后他打了一行字:“你看看这个人。”视频里用红圈标出了我的位置。我当时正低头看书,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了。他还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填过的一份表格,上面有我的名字、学号、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

他把我当成一个猎物。而且我隐约觉得,这不仅仅是偷窥欲,也不仅仅是为了讨好一个陌生网友。他对我有一种说不清的针对性,一种不需要理由的敌意。把我圈出来,把我的资料发给陌生人,这种行为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是在对那个伪装的身份说:你看,这个人,我和你一起对付他。

在所有这些事浮出水面之前,我和他还有过一次面对面的碰撞。

某一天体育课上,我和刘某面对面走过。南校的操场确实大——比本校那个五辆大巴就能塞满的小操场宽敞多了,能停好几辆大巴。但地面还是一样粗糙的水泥地,打球的同学跑起来都收着劲儿,生怕摔倒蹭掉一层皮。操场边上能看到矮楼灰色的背影,墙上的校训在午后阳光下发着暗淡的红光。他穿着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微笑。他朝我点了一下头。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同时存在于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里。白天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好副班长,夜晚是一个偷拍别人丑照发给陌生人、对一个虚拟头像单方面确认关系、把我的私人资料当成谈资的人。

还有一次,我在课间看到刘某趴在桌上,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泛着淡黄,表情疲惫。

“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昨晚没睡好?”我完全是出于习惯性的关心。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戒备的、敌意的表情。

“关你屁事?”

那三个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我愣住了——我只是问了一句眼睛为什么红,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就是问一下你眼睛怎么了,你至于吗?”

“你管得着吗?你是我谁?”

那一刻,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东西涌上来了。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他发给“伪装”的偷拍视频,想起他单方面确认的“男女朋友关系”,想起他把我圈出来发给陌生人的那个红圈,想起我在他镜头里低头看书时浑然不觉的样子。

我骂了回去。措辞不好听,直接,带着这段日子积攒的所有厌恶和不屑。

他的脸僵住了。“你刚才说什么?”他站了起来,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眼睛微微眯起,“再说一遍。”

我笑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把刚才那些话重新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金属的硬度。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我主动揭掉了伪装。通过那个伪装账号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我不想继续了。我们不合适。”然后删除了他的好友。两个小时后,他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全黑,签名也删了。

下午课间,在走廊上碰见他。他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隐隐的敌意,比上午骂我“关你屁事”时更加浓稠。

后来的政治课上,老师讲到本校曾经发生过的网络违法案例。有学生因为在网上购买违禁物品,被公安机关追查到学校,网警发出了电子警告。

这个案例我很熟悉。事情是这样的——刘某之前在网上联系了一个卖仿真枪的卖家。不是玩具枪,是那种金属材质、气压驱动、有一定杀伤力的仿真枪。他在一个交易平台上和卖家聊了很久,谈型号、谈价格、谈怎么发货。

我偶然知道这件事,提醒过他:“这种东西别碰,违法的。”

他不听。他觉得仿真枪又不是真枪,不算什么大事。后来他在平台上聊得太多,被公安机关的网络巡查盯上了。卖家那头出了问题,连带买家的信息也被调了出来。网警给他打了电话,发了短信警告。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是诈骗,还在宿舍里当笑话讲:“现在的骗子真有意思,还冒充网警,说什么我非法购买仿真枪。笑死我了。”

“那不是诈骗,”我说,“你聊的那个东西确实是违禁品。”

后来警告升级了,学校接到了通知,教官找他谈了话,要求他写检查、删除所有交易记录。这件事当时在班级里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所以当老师讲到这个案例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某。他的脸绷得紧紧的。

后来我和他彻底撕破脸之后,我把这件事说给了一个同学听。刘某听说之后,脸色变了。

“你造谣。”他说。

“我没造谣,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你就是造谣。我没有买过什么仿真枪,网警也没找过我。”

他不是觉得我在歪曲事实,他是觉得我不该提。在我和他摊牌之后,任何来自我的、关于他的负面信息,都必须被定义为“造谣”。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启动那套在这个学校里最管用的应对机制——告老师。

他擅自拿走了我的手机。那时候快上课了,我把手机放在桌角,低头在书包里翻课本。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我抬头的时候,手机已经在他手里了。

第二天班会课发还手机。他站在讲台上,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拿起我的手机,特意举高了一点,在讲台上绕了一圈。手机还到我手上,我翻过来看——屏幕上贴的钢化膜右下角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边缘延伸了两三厘米。

“你把我的膜刮坏了。”

他连头都没抬:“你自己弄的吧。”

当天晚上,我打开微信,把聊天记录的截图——那些关于非法购买仿真枪的对话、卖家的名片、转账定金的记录——全部发了朋友圈,设置成全班可见。配了一行说明:副班刘某在非正规渠道购买仿真枪,被网警警告。自己干过的事,现在拿来告老师说别人造谣。

第二天早上,马老师找我谈话。

他让我坐下,然后说:“你在朋友圈发了关于刘某的内容?”

“是。”

“他不承认那些内容是真的。他说是你编造的。”

“我有截图,聊天记录里的时间、内容都是对得上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有没有违法,自有法律和公安机关去处理,跟你没有关系。你用这种方式公开他的信息,对他造成了影响,这本身也是不对的。”

我愣在那里。

“那我的手机呢?他擅自拿走我的手机,弄坏了膜,怎么算?”

“手机的事,归手机。你可以让他赔偿。但那件事和他买仿真枪的事不搭界,不要混为一谈。”

我看着马老师平静的脸,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学校里,规则是软的。它像一团泥,可以被任何人捏成任何形状。只要换一个角度,受害者就能变成加害者。只要换一张嘴,真相就能变成谣言。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很好,走廊上人来人往。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