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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路

冰山一角……

学期结束前的最后一周,天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南方的冬天虽然不下雪,但那种湿冷比北方更让人难熬。宿舍里没有暖气,铁架床的金属扶手摸上去像一块冰。

最后一周的课程聊胜于无,实训已经结束,理论课的老师也知道人心散了,没人认真讲,也没人认真听。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就是那间三个门的教室,天花板上的补痕还在,前后黑板一块大一块小,前面挂着一块不太好用的电子白板,角落里水槽的凹痕被破课桌挡着。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矮楼外墙上那八个褪色的红字校训,以及食堂灰色的后墙。食堂挡住了校门口的方向,从教室里只能看到食堂后墙上的排风扇和一根粗粗的烟囱。

窗外还有南校那个大操场。确实大,比本校那个五辆大巴就塞满的小操场强多了。做早操不用分批,跑圈不用错开方向。但水泥地还是一样的粗糙,一样的硬。篮球队的人在上面跑战术,脚步沙沙地摩擦着地面,谁都不敢全力冲刺——摔一跤,膝盖上就是一片血印子。有个同学上周打球摔了,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操场再大,地面不换,该摔还是摔。

操场边上就是那片停车场。一辆白色轿车正在倒库,倒了好几次都没倒进去,最后斜斜地停在两个车位中间。那片停车场,底下埋着两栋被拆掉的楼。

我已经不知道那两栋楼到底是因为闹鬼被拆的,还是因为学校想收停车费被拆的。所有关于学校的传闻,传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两套说法并行存在,你永远分不清哪一套是真的。

就像那三百块钱社会实践费到底花在了哪里。就像那些教官到底是来维护纪律还是来满足自己的权力欲。就像纠察队到底是一支学生自己组织的纪律队伍还是教官手里的一根鞭子——队长是快毕业的学生,招新是学生自己搞的,他试图让纠察队保持某种独立性。但他快走了。等他走了之后,纠察队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就像这间教室,到底是教室还是宿舍。三个门一字排开,天花板上两道伤疤,角落里水槽的凹痕——它明明就是宿舍,但门口挂着班牌,墙上挂着黑板,它就是教室。两个版本同时存在,看你要信哪一个。

就像那两个操场——本校的小得可怜,五辆大巴就满了;南校的大了不少,能停好多辆。但都是水泥地,摔上去一样疼。

就像刘教官和烨教官——一个是卤蛋头史蒂夫下巴,守在一楼攥着铜哨,你生病了让你扛一扛睡一觉,扛不过去也不让你走;另一个是国字脸,你发烧了他二话不说给你批假条让你去医务室。两个教官,两种人,活在同一个学校里。

就像马老师那句“小病扛一扛,大病睡一觉就过去了”——睡一觉,是病过去了,还是人过去了?同一个句子,两个意思。看你怎么理解。

就像刘某手里那个手机摄像头——马老师说,谁闹就录谁,这是为了维持纪律。但他录的全是别人最丑、最狼狈的瞬间,他把这些东西当收藏、当弹药、当讨好陌生人的礼物。同一个摄像头,两个完全不同的用途。你信哪一个?

就像他发给伪装的那段视频——全班被扫进镜头里,我被红圈标出来,旁边附着我的个人信息。这算什么?维持纪律不需要把一个人的课表、住址、草稿纸拍下来发给陌生人。这不是维持纪律。这是对我有仇。

所有的事都有两个版本。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但我也知道,这远不是全部。

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可这所学校有多少个班?多少个楼层?多少个宿舍?每一扇关着的门背后在发生什么,我不知道。那些我没见过的教官有多少?那些我没接触过的学生有多少?那些被压下来、没人去告、告了也没人管的事有多少?我不知道。

就像一个巨大的、浮在水面上的冰山,我能看到的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水面之下,黑暗、冰冷、沉默,藏着我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东西。

我转头看教室里。陈某坐在前排角落里趴在桌上睡觉。常某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偷偷打游戏。樊某在另一个角落,依然穿着那双灰白色的臭袜子,不过今天没有脱鞋。余某在走廊上和别人说笑。刘某没有在教室,大概又在班主任办公室汇报谁的纪律情况,手里大概还攥着那个静音模式的手机。

这些人和我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被同样的制度管理着。但他们每一个人眼里的世界,和我的大概都不一样。

学期最后一天,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我把被褥卷起来塞进编织袋里。那个印着学校名字的浅蓝色被套已经洗过好几次,味道淡了很多,但用力闻的话,那股骚臭味还在纤维的深处隐隐存在。铁架床上的绿漆又多了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小胖也收拾好了。他爸开面包车来接他。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我的床板上,里面是一包辣条和一罐可乐。

“明年见。”他说。

“明年见。”

他走了之后,宿舍里空了一半。我拎起行李箱,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瓷砖外墙上长满了黑色霉斑的楼,像一个满脸老人斑的老头子,沉默地站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楼值班室里亮着灯,一颗卤蛋似的脑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铜哨挂在椅背上,没人吹它的时候它就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权力符号。

穿过那条窄窄的水泥路,经过食堂侧面。食堂里还亮着灯,有人在打扫卫生,拖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再往前走,矮楼灰色的外墙出现在眼前。那八个褪色的红字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只剩墙上几道比周围更暗的痕迹。

我爸的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银色轿车,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熟悉的泥土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怎么样,这学期?”他发动车,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我说。

银色轿车驶出校门,拐过那个熟悉的弯道,上了回家的路。经过南校大操场边上的时候,透过铁丝网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地面上有几道白色的鞋印。再往前,本校那个小操场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那个五辆大巴就能塞满、报名那天变成临时停车场、教官在入口吹哨指挥的水泥地操场,现在空着,跑道线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透过车窗,我又看到了那辆公交车。车身广告还在——“一技在手,终身无忧”——鲜红的字,三个感叹号。它从对面车道驶过,很快就消失在后视镜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道刮痕在阳光下泛着一条细微的反光,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我锁上屏幕,闭上眼睛。

寒假,一个月。

而那个食堂,在下个学期开学的时候,大概又会摆上折叠桌椅,挂上展板,门口贴上“招生咨询处”的红纸。那个小操场又会变成临时停车场,一个教官站在入口吹着哨子指挥车辆,五辆大巴就能把它塞得满满当当。那栋矮楼还会缩在食堂后面,墙面上的校训继续褪色,三个门的教室里还会坐满新的学生——新的副班长大概又会拿着手机在教室里转,新的同学又会被圈进某段视频的红圈里。纠察队大概还会在食堂门口支起那张折叠桌,那个快毕业的队长大概已经走了,换了一个新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一楼值班室里大概还会坐着那颗卤蛋似的脑袋,铜哨还挂在椅背上。有人生了病,大概还会被说“扛一扛睡一觉就好了”。公交车身上的广告,也还会在那条路线上日复一日地跑着。

而水面之下的部分,那些我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会继续沉在那里。

这不是结束。

这是另一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