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在老师的介入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糟了。
实习课是陈某报复的主战场。转到南校之后,我们开始上实操课。实训车间在南校——钳工、车工、电工,真刀真枪上工位。那学期的实习内容是钳工——用锉刀、锯子、台虎钳加工金属工件。实习课的老师姓黄,矮个子中年男人,戴安全帽,大多数时间都坐在车间角落里看手机。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飞溅,他坐在角落里,像一尊入定的泥菩萨。
陈某和我共用同一个工位台。就在这噪音的掩护下,他的嘴从第一分钟就没有停过。
“看看你锉的什么东西,歪歪扭扭的。这种人以后也能当技工?出去别丢人了。”
我不理他,专注于手里的工件。
“啧啧,锉这么慢,磨洋工呢?你家种地的,供个技校生都费劲吧。”
我的锉刀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然后继续锉。这种骚扰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没有停过。我在第三节课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哪里得罪你了?”
“你那笑就不正常,你知不知道?正常人哪会像你那么笑?看到什么都笑,拍着腿笑,跟傻子一样。你在初中是不是也这样?怪不得别人都孤立你,活该。”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看我不顺眼了——他觉得我的笑“不正常”。这个理由荒诞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但我没想到,陈某会用锉刀砸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低头测量工件的厚度。突然右边太阳穴一痛——“啪”,一块金属砸在我的脑袋侧面。锉刀的金属刀身部分,大概半斤重的一块淬火钢。我转过头看他,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锉自己的工件,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砸我?”
“锉刀滑了一下。”
“你用锉刀砸我头。”
“我说了滑了一下,你那么敏感干嘛?果然不正常。”
过了几天,第二次。砸的是肩膀。第三次,砸的是大腿外侧。第四次,砸的是后脑勺。第五次……我已经麻木了。黄老师从我身边走过,看了一眼工件,说:“进度有点慢。”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某不仅骚扰我。我们实习小组是第三组,我是组长。组里有一个叫吴某的同学,个子矮小,身体瘦弱,说话声音很小,走路时肩膀总是缩着。陈某对他的骚扰从一开始就没有停过,从吴某的身高、口音、家庭背景,到衣着、走路的姿势、吃饭的习惯,几乎从头到脚编排了一遍。很多话不是真的,是捏造的,但他说得理直气壮。
终于有一天,吴某哭了。不是大声嚎啕,是那种沉默的、隐忍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台虎钳的铁料上。
我是组长。我放下锉刀,脱下手套,走到车间角落的黄老师面前:“老师,陈某一直在骚扰吴某,吴某被他说哭了。”
黄老师叹了口气,站起来:“陈某,过来一下。”
陈某被叫到前面去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告状狗。”他在老师面前点头哈腰,表情诚恳得像个三好学生。但回到工位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如果说之前是轻蔑,现在就是恨。
那天放学后,我在水房洗脸的时候,吴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为什么要告老师?”
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去告老师?”他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他又说了我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吴某转身走了。我忽然觉得特别冷——我帮了他,他却来责问我。在他的生存逻辑里,告老师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让霸凌者加倍报复。而我这个“告老师”的人,就成了引来报复的罪魁祸首。他不恨施暴者,恨的是那个揭露施暴的人。
学期倒数第二节课。实习课已经接近尾声,每个人都在赶工。
陈某又开始他的日常节目。但我那天状态不太好,前一个周末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情绪本来就很低落。我大概是实在撑不住了,把自己家里的一些情况跟他说了。
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不是原样传播,是添油加醋的版本。那些你不愿意被人触碰的东西,被一个人拿过去当成谈资,当成笑料,当成攻击你的武器。
那天他骂我的时候,我骂了回去。他骂不过,就动手。锉刀又砸了过来——第一下,头。第二下,肩膀。第三下,腿。
我不理他。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趁我低头锉铁的时候,在我背后的校服上画画。我回头一看,白色的校服上多了一道粗黑的痕迹。
我转过头,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个画面。如果有朝一日,法律不再约束行为,文明的外壳被剥掉,我会怎么做?我会拿那把锉刀,反过来砸他的头。不是砸一下,是砸到他的头盖骨裂开。
这些想法像电流一样穿过大脑,然后留下一种冷静的、黑暗的寂静。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示弱,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他大概从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愣了一下,手里的记号笔悬在半空,没继续画下去。
那个下午的剩余时间里,他因为赶工期,急躁地锯掉了一大半铁料。锯完之后发现尺寸不对,工件基本废了。他骂骂咧咧地扔掉锯条,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连工件都做不好,废物。”
我的工件还在虎钳上,尺寸精确,表面平整。而他那件被他擅自锯掉一大半的工件,已经变成了一坨不规则的废铁。但我没有说这些,因为说了也没用。
课后,我又一次去了黄老师那里。黄老师听完了,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叫来陈某,三个人在车间的角落里站着。黄老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同学之间要团结。
陈某在旁边说:“老师,是他先用眼神恶心我的。”
用眼神恶心他。黄老师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第二天,学期倒数第一节课。陈某又在走廊上阴阳怪气,被马老师叫去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正常人”的优越感,把我的反击添油加醋地描述给老师,而他自己的锉刀、记号笔、污言秽语——在他嘴里全部变成了不存在。
马老师说了和上次差不多的话。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站在车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想:这里不是学校。这里是一片丛林。而丛林的法则只有一个:弱肉强食。任何试图借助外部规则改变丛林法则的行为,都会被丛林本身所排斥。
在这个地方,公平和正义不是规则,而是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