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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们

冰山一角……

军训结束后,我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了。但很快我就发现,在这个学校,教官并不只是在军训期间存在。他们是学校管理体系的一部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在每一个学生的日常里。

在本校,日常校园生活的管理者,依然是教官。那几个教官的面孔——董教官被调走之后剩下的人——每天都在宿舍走廊、操场、食堂门口出现。转去南校之后,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南校的操场大,管得没那么密不透风,但教官还是教官。

在我记忆里,真正算得上正常的教官,大概只有三个:烨教官、朱教官、罗教官。

烨教官是我们那栋楼的负责人之一,三十多岁,国字脸,皮肤黝黑。他做事一板一眼,但从不刻意刁难学生。查寝的时候,看到谁被子没叠好,会让他重新叠,但不会骂人。有次我发高烧去找他请假,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二话没说就批了假条,还嘱咐我去医务室拿药。他是那种你跟他说话不用提前在肚子里打草稿的教官。朱教官和罗教官也差不多。话不多,不找茬,不会半夜突然查寝抓人。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日子勉强算是能过。

但刘教官不一样。

刘教官就是那个守在一楼值班室的宿管,四十多岁,头顶剃得锃亮,光溜溜的像一颗卤蛋,下巴宽大前突像史蒂夫,不戴眼镜,小眼睛。女生住在三楼,他攥着上三楼的唯一通行证——那只铜哨。任何人要上三楼,必须在他面前吹哨。这是铁规矩。但让人记住他的,不只是那只哨子。

他还有一个特点:不管你得了什么病,都不让你走。

头疼?吃点药就好了。肚子疼?睡一觉就好了。发烧?多喝热水,药吃了,躺一躺,别动不动就请假。我亲眼见过有人急性肠胃炎发作,捂着肚子蹲在一楼楼梯口,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说话声音都在抖。刘教官从值班室里探出那颗卤蛋似的脑袋,看了一眼,说:“去医务室拿点药,回去睡一觉。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个同学后来是被两个舍友架去医务室的。校医说再拖就要脱水了,给他挂了一瓶水才缓过来。

你要是直接去找班主任请假呢?结果也差不多。马老师有一句口头禅,全班都知道——“小病扛一扛,大病睡一觉就过去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有同学感冒发烧想请假回家,马老师就这么说。有人胃疼想请假,他也是这么说。有人脚扭了走路一瘸一拐,他还是这句话,只不过在后面加了一句“过两天就好了”。

睡一觉就过去了。我后来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笑。是真的想笑。睡一觉就过去了——是病过去了,还是人过去了?见上帝那种过去吗?扛一扛,睡一觉,然后人没了,那确实是过去了。我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每次都觉得又荒唐又合理——在这所学校里,荒唐本身就是最合理的东西。

但其他的教官,也没那么简单。

王*山教官是管理我们班日常的。这个人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爱好——喜欢看学生整齐列队。他发明了一种饭后集合的制度。每天中午和晚上吃完饭,别的班可以自由活动,我们班必须去宿舍楼下的空地集合列队。在本校,就是那个小操场——水泥地,站上去硌脚,五辆大巴就能停满。在南校,操场大了不少,但他的规矩不变。

最让人崩溃的是他喊口令是错的。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错的。“向左——”他拉长声音,然后突然喊“转”,整个队伍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乱成一团。然后他就发火:“你们连个左转都不会吗?怎么考进来的?”

王教官还有另一个著名的爱好——没收手机。

学校的手机管理制度是这样的:每天上课前,所有学生把手机统一上交,由教官统一保管。只有晚自习结束后的那段时间——从九点半晚自习下课到十点熄灯——手机才会发还给学生。这是一天里唯一能拿到手机的时间。给家里打个电话,回几条消息,全靠这二十多分钟。

但王教官会在这段时间里抓人。他在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上,沿着宿舍一间一间巡过去。看到谁手里拿着手机,直接没收。

想要拿回手机只有两条路:第一条,等到学期末,学期结束的时候统一发还。第二条,参加“强化训练”。

强化训练分三种。

第一种叫“放学晚走”。放学后别人回宿舍休息,你要留下来在操场跑圈或者做俯卧撑。我没有经历过这种。

第二种叫“二课堂”。名字听起来好像是课外培训班,原本是学校安排的晚间自习室或者午间自习室,用来给学生做作业或者补课的。但问题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没几个会主动去学习。二课堂的教室里永远是闹哄哄的——有人大声聊天,有人追跑打闹,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偷偷玩手机。整个教室吵得像菜市场。教官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闹成这样,就会把全班拉出来。站在走廊上,或者拉到教学楼门口的空地上。骂一顿,站半小时军姿。午休时间的二课堂也差不多——不睡午觉的人被安排去二课堂自习,结果闹得比宿舍还凶,教官又是一顿拉出来训。

本意是让你去学习的,最后变成了集体罚站。

第三种叫“免费劳动力”。这是强化训练里最狠的一种——洗垃圾桶。教官规定,参加这类“强化训练”的学生,每人要清洗二十个垃圾桶。洗完之后,浑身都是那种味道,洗多少遍澡都去不掉。

有人因为被没收手机,连续洗了三天的垃圾桶。三天之后,那个同学出现在食堂,其他人都自动离他三米远。

如果说王教官是一个有强迫症的神经病,那刘教官——就是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他值夜班的时候,喜欢找一个或两个女生陪他一起。让女生搬个凳子坐在值班室里,和他一起熬到半夜。有女生说,他聊天的话题很随意,但经常会问到一些私人问题。后来有个女生拒绝陪他值夜班,过了一天宿舍内务被扣了分,又过了一天在课堂上被通报批评。

校仪仗队的事也是刘教官负责的。仪仗队的队员全部是女生。时间久了,就传出了别的说法——有人说刘教官经常在仪仗队训练的时候要求女队员做一些“矫正动作”,手放在哪里,持续多久,只有那些女队员自己知道。

最骇人听闻的那个黑料,是说刘教官曾经偷看女生洗澡,被人发现,打瘸了双腿。

每次看到刘教官坐在一楼值班室里,那颗卤蛋似的脑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下巴像史蒂夫一样往前突着,不戴眼镜的小眼睛盯着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只铜哨,我都会觉得心里发毛。他守在一楼,手里握着通往三楼的唯一通行证。谁要上去,谁就得在他面前吹响它。谁生了病,谁就得在他面前扛着。

刘教官还有一件事干得很绝——他禁止全校吃泡面。理由是治理学生乱扔垃圾。学校小卖部的泡面货架被清空了,食堂也没有泡面卖了。有一次隔壁宿舍的一个人半夜偷吃泡面被抓住,刘教官带着两个纠察队员冲进宿舍,掀开那个人的被子,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桶还没拆封的泡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泡面砸在地上,用脚踩碎了。那个同学第二天被记了大过。

李教官在所有教官里其实算是还行的。不搞体罚,不没收手机,不会半夜突然查寝。但他曾经在深夜骚扰过女生。有女生半夜回宿舍晚了,李教官在楼下拦住她,说要登记,拉拉扯扯说了很久的话。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深夜查寝抓偷玩手机,是王*山和刘教官两位的共同爱好。他们会在凌晨两三点突然出动,悄无声息地走在走廊上,像两只在夜间狩猎的猫。走到某间宿舍门口,先趴到门缝上听,然后猛地拧开门把手,打着手电筒冲进去。光柱像一把剑劈开黑暗。被窝里玩手机的人根本来不及藏,手电筒的白光已经打在他脸上了。

学校原来有两栋旧楼,现在已经拆了,改成了一片收费停车场。传说是某一天晚上,两个女生因为难产而死在了楼里,后来出现了各种“灵异事件”,最后被爆破拆除。还有一种说法是学校为了赚钱,把楼拆了改成收费停车场。这两个版本哪个是真的,我不知道。

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说法,说这所学校以前管得特别严,堪比缅北诈骗园区。以前教官不止四个,大概有十几个。学生犯了错就会被打,反抗就会被围殴。那时候刘教官带领的纠察队非常嚣张,一旦发现学生半夜玩手机,当场砸掉,手机由刘教官本人赔偿。这些事我没有亲眼见过,但那些在校园里流传的故事,每一件都听起来真实得可怕。

转到南校之后,管得稍微松了一点——至少操场大了,饭后集合不用挤在那块巴掌大的水泥地上人挨着人了。但教官还是那些教官,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只是空间大了,压迫感被稀释了一点,像一杯原本浓得发苦的茶,又兑了点水。味道是淡了,但茶叶还是那几片劣质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