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校的宿舍有两种规格。一号楼是六人间,三号楼是十二人间。我被分配在三号楼,203室。
南校的操场确实比本校大多了。本校那个小操场,五辆大巴就能停满,水泥地粗糙不平,打球的时候谁都不敢放开了跑,一摔就是一块皮。南校的操场能停好几辆大巴,做早操的时候不用分批,跑圈的时候不用错开方向。但地面还是水泥地,一样硬,一样糙,打球摔下去一样疼。只是空间大了,感觉能喘口气。
203一共十二个人,我睡上铺,对面的上铺是小胖,下铺是一个瘦高个儿,姓余。
最开始其实还好。余同学喜欢和人开玩笑,课间会拍我一下肩膀。我一般不和他计较。但慢慢地,这种“玩笑”变得越来越频繁,力道也在变大。某天下午,下课回宿舍的路上,他又在后面拍我后脑勺。我说:“别拍了。”他笑嘻嘻地说:“开个玩笑嘛。”然后继续拍。我伸手拍回去,力道比他大一点。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从那以后,我们彻底成了陌路人。
但他开始变本加厉。有一天晚自习结束,他从教室出来,堵在教学楼门口不让我走。我一把推开他,从那以后彻底不说话了。
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面。
那是十一月份的一个晚上。晚饭后,我回到宿舍。刚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腐烂味道扑面而来。小胖从对面床上探出头来,用袖子捂着鼻子说:“樊某。他的脚。他把袜子脱了。”
樊某是宿舍里一个体型偏胖的室友。他坐在下铺,手里捏着一双灰白色的袜子,在空气中甩来甩去。每甩一下,那股腐烂的味道就炸开一次,穿透力极强,直接钻进鼻腔,刺激得人想吐。
“你他妈干什么呢!”有人吼了一声。
“神经病吧!把袜子拿出去!”
樊某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猛地站起来,举着那双袜子朝我们走了两步,作势要把袜子往我们身上按。我本能地往后退,转身跑出了宿舍,顺手把门拉上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砰!砰!砰!”连踹了三脚。那声音太巨大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震得墙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拧开门把手,转身跑向对面的204。刚冲进去,脚步声已经追到了204门口。樊某推开门走进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谁锁的门?”
“我锁的。”
“你锁门干什么?”
“你的脚太臭了。”
下一秒,他朝我冲过来,手指掐住了我的脖子。实实在在的力量,大拇指按在喉咙一侧,其余手指掐在另一侧,手掌卡住气管。那个瞬间,呼吸突然变得很困难。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臂,跑回203,从枕头底下摸出电击器。那是我从网上买来、想着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东西。
樊某走进203,反手把门关上了。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我的心跳已经冲到了嗓子眼,但大脑反倒很冷静——直觉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这个人,现在很危险。
我举起电击器,按下开关,“滋滋——滋滋——”,蓝白色的电弧在触头之间跳了一下。
“警告你一次。退后。”
他站住了。盯着我手里滋滋作响的金属块,僵在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空气静止了大概三四秒钟。
他开口了,声音里的凶狠度已经明显降低了:“是谁犯贱了?”
“是谁先拿臭袜子甩人的?”
门被推开了,班长走进来。事情在班长的存在下草草收了场。
第二天,樊某在走廊上遇见我,抬起下巴说:“你昨天让我后退。说明你打不过我。”
我笑了:“能动口就不动手。如果真动手了,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儿和我说话吗?”
他没听懂,或者假装没听懂。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他台阶,他觉得你怂。你拿出电击器,他觉得你打不过他。他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第四章续 本校·期末考试前
说回本校的事。那还是刚入学没几个月,我们还在本校上理论课的时候。
本校只教文科和理科——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全是坐在椅子上对着课本和黑板听的东西。那间由三间宿舍凿通而成的教室里,前后黑板一块大一块小,前面挂着一块不太好用的电子白板,窗户的窗框有的铝合金有的铁框。课桌排成四列,桌面上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我们在里面听了一整个学期的语数英政。实训车间在本校根本没有,我们学的专业也不需要那些钳工车工——那些技术课和我们无关,要等转去南校以后才会有别的安排。
在本校的那段时间,陈某就已经开始烦我了。
说实话,我对这所学校的态度很简单——来都来了。来都来了,不管学校有多破,宿舍有多烂,教官有多离谱,只要能学到东西、拿到本领,这些我都能忍。语文就语文,数学就数学,英语单词该背就背,政治大题该记就记。学出来总归是自己的,以后考试、找工作,总有用得上的地方。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上课该听就听,笔记该记就记,晚自习该复习就复习。英语单词本我翻烂了两本,数学公式抄了满满一页贴在课桌角上。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陈某不这么想。
他觉得这所学校从头到脚都是骗局,招生是骗局,管理是骗局,教官是骗局,什么都是骗局。他动不动就说要去举报学校,要去投诉,要让学校倒闭。这些话他在宿舍里说过很多次,在教室里也说过,有时候当着老师的面都敢阴阳怪气地暗示。每次他说这些的时候,我都懒得接话。不是因为我不同意他——学校确实烂,这没什么好争的。但他说举报学校让学校倒闭,这种话在我听来完全是同归于尽的逻辑。
有一次他又在宿舍里说要去举报,我大概是实在听烦了,回了他一句:“学校倒闭了,你让我没学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点中了要害之后的下意识反应。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把真正的想法藏在笑意底下的笑。
“到时候倒闭了别来找我。找我?我捅死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宿舍里有几个人听到了,但没人说话。小胖在旁边低头假装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但屏幕根本没亮。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不是被吓住了,而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我确认不出来。这就更让人毛骨悚然。
从那以后,他但凡再说举报学校的事,我一个字都不接。
临近期末考试的那段时间,晚自习的教室里气氛比平时紧张了不少。本校考的全是文科和理科——语文要背古诗词和阅读理解套路,数学要记公式和解法步骤,英语要背单词和语法,政治要背大题要点和专业术语。我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型的,背书这种事只能靠时间堆。每天晚上晚自习,我把复习资料摊开,一页一页地看,一页一页地划重点。教室里不算安静,但至少没人打扰我。
陈某坐在我后排。他自己不复习,资料扔在桌角,一个字都不翻。他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歪着脖子玩手机,要么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我不知道他是不在乎成绩,还是觉得反正这学校是骗局、考试也是骗局、什么都无所谓。但他有一件事很介意——他不复习,也见不得我复习。
那天晚上,我正在低头看一张英语复习资料上的单词表。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资料的边角,往上用力一扯。资料从我手里飞了出去,纸页哗啦一声翻了过去,飘到地上。我转过头,陈某坐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像逗弄什么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学什么学,不许学。”他说。
“还给我。”我说。
他不理我,弯腰把地上的资料捡起来,在手里卷成一个纸筒。然后他举起纸筒,对着我的头拍了下去——“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响。复习资料卷成的筒拍在脑袋上,脆生生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旁边有人抬头看了过来。
“不许学,不许学。”他一边拍一边念叨,像在念叨什么顺口溜。每拍一下,他就重复一遍。语气不是凶狠的,是那种嬉皮笑脸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子。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
我站起来,伸手去夺资料。他把资料举高了,往后仰了仰身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给你,你学什么学,有什么好学的。语文背了有什么用?数学公式你背了考试能考多少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记从桌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前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平时没人坐,因为窗框是铁框的,漏风,冬天坐在那里腿冷。但我不在乎了。
我坐下的时候,后面传来陈某的笑声。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
我没有回头。我把资料重新铺在桌上,翻到刚才被扯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英语单词表还在,划线的重点词汇还在。我拿笔重新在几个不熟的单词下面画了一道杠。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在膝盖上,确实冷。但至少没人从后面抢我的资料了。
从那之后,晚上晚自习我就坐前排。白天上课还是原来的位置,但晚自习我一定换到前排去。陈某偶尔还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觉得我换座位是认怂,又好像觉得我居然还能学得下去、还在背英语单词,简直不可理喻。
但我不管了。来都来了。学校烂不烂,和我要不要学,是两回事。语文的古诗词、数学的公式、英语的单词、政治的大题——这些东西以后能不能用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学,就什么都没有。他能想明白就想明白,想不明白拉倒。至于他那句“倒闭了别来找我,找我我捅死你”,我一直记着。不是记仇,是记着这个人说过这样的话。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出来也会留一个眼。
转去南校之后,才开始上实操课。实训车间在南校——钳工、车工、电工,真刀真枪上工位。陈某也在,我们又被分到了同一个实习小组。后来的事情——锉刀、记号笔、吴某的眼泪、我被红圈标出来发到陌生人手机上的资料——都是后来的事了。
几天后,纠察队开始招新。招新是学生自己搞的,没有教官参与——几个老队员在食堂门口支了张桌子,旁边立了一块手写的纸板:“纠察队招新”。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一个老队员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说:“想报就填,填完交给二楼那个空教室。”我填了。